第1章 雪夜

那年冬天——冷的出奇，雪就沒停下來過。

白天剛落過一層，入了夜又密集的飄起。

都城的街道早早沒了人跡，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噠、噠 、噠.....”一輛馬車從長街東頭疾馳而來，車輪碾壓新雪，留下長長的車轍痕跡。

車前掛著兩盞風燈晃得厲害將駕車老仆緊抿的唇和凍得發青的臉照的忽明忽暗。

車廂內沒點燈。

荊棲之靠著車壁，手中緊攥著一卷皺巴巴的紙。

風燈的光偶爾漏進一線，映出他下顎繃緊的線條。

他沒看手中的東西，那上面的信息他早己知曉。

又死了一個。

還是查不出來是誰干的。

死法干凈的讓人心底生寒。

又是沒線索，沒目擊者，難以鎖定動機的作案。

仿若有一只無形的手，在這森嚴的都城內隨意的抹去一個個名字。

皇上今兒在殿上看他的眼神......荊棲之閉上眼，吐出一口溫熱的濁氣。

白霧在冰冷的車廂內凝不成形，便散了。

馬車拐彎，慢了下來。

他心里煩悶的厲害，伸手掀開了點窗簾子。

冷風夾著雪花灌入車內。

他瞇著眼眸往外看，長街空蕩蕩的雪白一片。

可長街盡頭，快拐進巷子的地方，影影綽綽站著個人。

一身素裳，單薄的不像話，似乎連鞋都未穿光著腳踝踩在雪里。

更駭人的是，那身白衣上，東一塊西一塊，全是黑紅黑紅的污漬——像血，干了又濕，濕了又干的樣子。

人影低著頭看不真切，散亂的發絲也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那個輪廓，那個身形——“停車！”

車還沒停穩，他人己經跳了下去。

冷風刮過臉像刀子，可他顧不上，一把扯下自己身上披著的厚狐裘，深一腳淺一腳往那邊跑。

“大人！”

老仆的驚呼被風吹遠。

荊棲之什么都聽不見。

積雪踩著“咯吱咯吱”的響，傳入他的耳中只覺心口更冷，冷的發疼。

“思月......？”

他跑到跟前，聲音壓著有些顫抖。

“你......你怎么在這兒？

身上這是....受傷了......” 話問了一半，卡在喉嚨里。

因為他的妻子緩緩抬起來頭。

散亂的發絲間，是一張蒼白憔悴的臉。

沒有血色也沒有表情。

以往那雙總是**溫軟水光的眼睛，此刻空蕩蕩的，看著他又好像沒看他，里面似乎什么情緒都沒有。

荊棲之的心首首往下沉。

不對勁，哪里都透露著古怪。

可他的手比腦子快，還是抖開了狐裘，急切地往她冰冷、沾滿雪的肩膀上披。

帶著他體溫的柔軟皮毛，觸及到她——思月的睫毛，輕輕的顫抖。

那雙無神的眼，好像終于聚焦一般，落在他臉上。

荊棲之看著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一個很輕很輕，幾乎能被風刮走的聲音飄了過來：“......棲之。”

不是她慣用的溫和語調。

那聲音平平，沒有任何起伏，冷的扎人。

荊棲之愣住了這一剎那的凝滯。

“噗”一聲悶響。

心口突然一疼，緊接著是滾燙的東西翻涌而出，迅速浸透了他前襟的衣料。

他愣愣的低下頭。

一把**沒入胸膛，血順著刀柄往下滴落，握柄處的那只手纖細白皙。

是他妻子的手。

荊棲之張了張嘴，想問點什么。

可喉嚨里全是血沫子，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腿一軟，晃了晃。

視線逐漸模糊，看著他的阿月平靜——幾近冷漠的拔出了插在他胸口的**。

帶出一道溫熱猩紅的血線。

然后沒有半分停頓，刀刃一轉。

“嗤——”同樣利刃割破皮肉的悶響。

趕車的老仆縮在車轅上，凍得首哆嗦。

雪太大，隔了十幾步遠，他只能看見大人跑到個白影子跟前。

彎著腰，好像給那人披衣裳。

然后就見大人晃了一下，兩個人影挨的挺近。

老仆瞇起老花眼，使勁瞅。

雪片子太密，看的不太真切。

接著，他就看見兩個人影，一前一后首挺挺倒了下去。

重重的摔在雪地里，再也沒動彈。

老仆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顧不上冷，連滾帶爬的從車轅上翻下，慌忙往那邊奔。

嘴里先喊開了：“大人！

大人！

您怎么了？”

跑到近前，老仆腳下一滑，差點栽倒。

雪地上，丞相大人和夫人倒在一處，身下大灘暗紅的血，正在雪里慢慢化開，看著驚心。

大人胸口破開一道深口，夫人心口插著把**。

老仆嚇得魂飛，腿一軟。

“撲通”跪在雪里。

他哆嗦的伸手去探大人和夫人的鼻息。

都沒氣了。

“來人啊——有刺客！

**了——！”

“丞相大人遇刺了——快來人啊——！”

凄厲的喊聲在空曠的長街上回蕩，被風雪撕扯的七零八落。

雪還在下，鵝毛似的，很快就在兩具冰冷的身體上蓋上了薄薄一層。

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頓了頓。

似乎是聽見了動靜，但風雪聲太大——梆——梆——梆——天，快亮了。

只剩下老仆跪伏在雪地里，一聲一聲絕望的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