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荷》

水晶吊燈的光線像冰冷的碎鉆，切割著拍賣預展現場浮華的空氣。

蘇清月站在角落，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旗袍與周遭的珠光寶氣格格不入。

腕骨驟然一痛，是林薇薇“親昵”地挽住了她，指甲卻幾乎掐進她肉里。

“清月，別難過了，嗯？”

林薇薇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音量卻恰到好處地讓旁邊幾位端著香檳的闊少聽見，“我知道你為這幅《雨荷》付出了很多心血，流拍……確實可惜。

但這意境是好的，只是筆法嘛……”她惋惜地輕嘆，目光卻帶著一絲隱秘的得意，“確實還稚嫩了些，下次再努力就好。”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

前男友趙銘立刻摟上林薇薇的腰，語氣輕佻：“薇薇，你就是太善良，還安慰她。

一個破畫畫的，早點認清自己，別總做這些不切實際的白日夢，也省得給我們丟人。”

“破畫畫”的三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刺入蘇清月的心臟。

轟——！

劇烈的絞痛猛地攥緊她的心口，眼前的一切瞬間模糊、扭曲。

冰冷的絕望、全網鋪天蓋地的嘲諷“抄襲狗！”

“**吧！”

，還有貧病交加死在廉價出租屋里時，那蝕骨的寒冷和不甘……無數紛亂痛苦的碎片瘋狂涌入腦海！

再睜眼，視線驟然清晰。

水晶燈的光芒依舊冰冷，林薇薇偽善的擔憂，趙銘毫不掩飾的鄙夷，周圍看客輕蔑的目光……全都定格在她重新清明的瞳孔里。

她回來了。

重生回到了十年前，就是在這場拍賣會上，她的畫《雨荷》第一次流拍，被她視若親姐的林薇薇和曾海誓山盟的趙銘當眾羞辱，奠定了她“廢物”之名，也成了她前世悲劇命運的開端。

心臟還在為方才的驟痛而劇烈跳動，可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惶惑和委屈，而是地獄歸來的冰冷死寂，和一絲壓抑到極致的、沸騰的恨。

她死后魂魄不散，親眼看見一個神秘人以令人瞠目的天價拍下她所有遺作，也看見了林薇薇如何拿著她從未示人的畫稿，署上自己的名字，享盡鮮花與掌聲！

“薇薇說得對，清月，聽句勸，找個班上吧，畫畫這碗飯不是你……”趙銘還在喋喋不休。

蘇清月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

動作不大，卻帶著一股決絕的冷意，讓林薇薇猝不及防，指甲在她蒼白的皮膚上劃出一道淺淺紅痕。

林薇薇錯愕地看著她，似乎沒料到一向柔順怯懦的蘇清月會有這樣的反應。

蘇清月沒看她，也沒看趙銘。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幸災樂禍的臉，首首望向展廳中央的拍賣臺。

拍賣師正拿起她那幅無人問津的《雨荷》，準備宣布流拍。

就是現在。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前世焚身烈焰的余溫，然后，在一片低語和嘲弄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展臺。

洗白的旗袍下擺拂過光潔的地面，竟走出了幾分孤絕的意味。

“請等一下。”

清凌凌的三個字，不高，卻像冰珠砸落玉盤，瞬間掐斷了現場的嘈雜。

所有目光，驚疑的、好奇的、看笑話的，齊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拍賣師舉著小槌，愣在半空。

林薇薇和趙銘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蘇清月走到《雨荷》前，指尖抬起，輕輕點在那片朦朧雨霧深處，一個極不起眼、曾被多位評論家譏諷為“敗筆”的墨點上。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為這失而復得的機會，為這即將掀翻的棋局。

“此非瑕疵，”她抬起眼，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臉，最后落在臉色微變的林薇薇身上，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乃是我試筆‘疊云*’所留。”

場內靜了一瞬。

“‘疊云*’？

那是什么？”

“沒聽說過啊……”竊竊私語聲響起。

蘇清月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又諷刺：“此技法載于《歷代名畫記》驚鴻筆閣殘卷，惜乎失傳己久。

看來今日在場諸位……”她微微停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落在寂靜的空氣里。

“無人識得。”

輕飄飄一句話，砸在地上，卻如同驚雷！

不是辯解，不是乞求，而是居高臨下的、對整個所謂“權威”圈的質疑和蔑視！

滿場嘩然！

“胡說八道！

什么疊云*，聽都沒聽過！”

趙銘率先反應過來，大聲駁斥，試圖挽回面子。

林薇薇也急忙上前，想去拉蘇清月的手，語氣帶著焦急的擔憂：“清月，你是不是太難過糊涂了？

快別說了，我們下去……”蘇清月輕輕側身，避開了她的觸碰。

那避開的動作，疏離又冰冷，讓林薇薇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溫柔面具終于出現一絲裂痕。

拍賣師顯然也懵了，從業多年從未見過這等陣仗。

就在這時，一名工作人員匆匆上臺，低聲在拍賣師耳邊急語幾句。

拍賣師臉色一變再變，驚疑不定地看了蘇清月一眼，終于抬手，高聲宣布：“諸位，鑒于對拍品《雨荷》的技術細節存在爭議，拍賣行決定暫緩此件拍品流程，稍后由專家組鑒定后再行拍賣！”

暫緩鑒定？！

這意味著那“破畫畫的”說的可能是真的？

那勞什子“疊云*”也許真的存在？

現場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蘇清月身上，只是這一次，里面的輕蔑少了，驚疑、探究、難以置信多了起來。

林薇薇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她看著站在展臺中央，背脊挺得筆首，眼神冷冽如雪的蘇清月，第一次感到一種事情徹底脫離掌控的恐慌。

趙銘也啞火了，張著嘴，一臉難以置信。

而二樓，一間始終垂著簾幕的VIP包廂內。

一只骨節分明、冷白修長的手，正隨意搭在沉香木扶手上。

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著，倏然停住。

簾幕微隙，一道深邃莫測的目光，穿透喧囂，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樓下那個穿著舊旗袍、卻仿佛斂盡了所有光芒的女子身上。

傅硯深看著樓下那看似柔弱卻仿佛蘊藏著無盡風暴的身影，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人察覺的興味。

現場亂成一團。

蘇清月卻誰也沒看。

她只是微微側過頭，聽著拍賣師宣布的決定，然后，目光精準地捕捉到臉色發白的林薇薇。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極輕地、極冷地，彎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宣戰。

更大的風暴，被強行壓后，卻己在弦上。

那幅曾被鄙夷為“破畫”的《雨荷》，將被再次送上拍賣臺，而這一次，它注定不會再無聲無息。

林薇薇看著蘇清月那冷然的眼神，心臟猛地一沉。

她突然有種極其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