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fēng)雪歸人

隆冬臘月，天寒地凍。

通往京城的官道早己被積雪覆蓋，放眼望去，天地間只剩下一片蒼茫的白。

北風(fēng)卷著哨子，呼嘯著穿過枯樹林，如鬼哭狼嚎，刮在人臉上似刀割一般生疼。

一輛掛著“鎮(zhèn)北侯府”徽記的青篷馬車，正如老牛拉破車般，艱難地在雪地里挪動。

車輪碾過厚厚的積雪，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在這死寂的荒野中顯得格外刺耳。

車簾被風(fēng)掀起一角，寒氣瞬間見縫插針地鉆了進(jìn)去。

“咳……咳咳咳……”車廂內(nèi)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聽著像是要將心肺都咳出來似的。

丫鬟春桃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從旁邊的紅泥小火爐上提起銅壺，倒了一盞熱茶，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小姐，您快喝口熱茶壓壓驚。

這天也是怪了，離京城越近，雪下得越大。

老天爺這是存心不讓咱們好過呢?！?br>
沈清晏倚在軟榻上，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雪白狐裘，整張臉幾乎都埋進(jìn)了那柔軟的絨毛里。

她生得極美，只是此刻臉色蒼白如紙，唇上也不見半分血色，看著便是個病入膏肓的脆弱美人。

她伸出一只手接過茶盞。

那手極瘦，指尖泛著青白，腕骨突起，仿佛稍微用點力就能折斷。

“咳……”又是一聲壓抑的輕咳。

沈清晏抿了一口熱茶，氤氳的熱氣熏紅了她的眼尾，卻沒能暖熱她眼底那如深井般的寒意。

她垂著眼簾，長睫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鴉青色的陰影，看似在盯著茶湯中浮沉的茶葉，聲音卻輕飄飄地傳了出來：“春桃，后面那條尾巴，跟了多久？”

春桃正要去幫她攏一攏滑落的狐裘，聞言手一抖，瞪圓了眼睛，一臉茫然：“啊？

尾巴？

什么尾巴？

小姐，這冰天雪地的，哪來的野狗跟著咱們？”

沈清晏沒說話，只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

她的聽覺異于常人。

外頭風(fēng)聲很大，雪落的聲音很輕，車輪滾動的聲音很重。

可在這紛雜的聲響中，始終夾雜著一道極輕的呼吸聲。

那聲音很有節(jié)奏，每隔三次風(fēng)聲，便響一次。

腳步輕盈，落雪無痕。

這可不是野狗，這是一匹想要噬人的狼。

“從出了通州地界，就一首跟著了?！?br>
沈清晏淡淡道，聲音因為咳嗽而帶著幾分沙啞，“大抵是覺得這荒郊野嶺，正是**越貨的好地方。”

春桃是個憨首的性子，天生神力卻心思單純。

她雖不知自家小姐為何能聽到她聽不到的動靜，但她知道，小姐說有，那就是有。

“**？”

春桃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就要去摸藏在車座底下的燒火棍，壓低了嗓門，“是二房那邊的手筆？

還是那個什么侍郎府？”

沈清晏將茶盞擱在小幾上，發(fā)出一聲輕響。

“誰知道呢。”

她漫不經(jīng)心地理了理袖口，露出藏在袖中那一截冷硬的金簪。

那是她今日特意戴上的，簪頭磨得鋒利，不是為了裝飾，是為了見血。

鎮(zhèn)北侯府如今就是一塊肥肉，誰都想上來咬一口。

老侯爺遠(yuǎn)在邊關(guān)，父親懦弱無能，二房虎視眈眈，外頭更有無數(shù)政敵等著看侯府大廈將傾。

她這個自幼被送到江南養(yǎng)病的“病秧子”嫡女突然回京，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

死了最好。

死在路上，那就是身子骨弱，受不住風(fēng)寒暴斃。

若是身上帶點傷，那就是遇上了流寇，**薄命。

總之，不能活著**城。

“小姐，那咱們怎么辦？

要不奴婢下去把他……”春桃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兇狠。

“不急?！?br>
沈清晏身子往后一靠，又恢復(fù)了那副弱柳扶風(fēng)的模樣，“既然他喜歡跟，就讓他跟著。

這雪大路滑，他也怪不容易的?！?br>
正說著，馬車突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斷裂聲。

“咔嚓——”車身猛地向左傾斜，沈清晏身子不穩(wěn)，差點撞上車壁。

幸好春桃眼疾手快，一把撐住了車廂，那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竟是硬生生穩(wěn)住了這千斤重的馬車。

“小姐小心！”

外頭傳來車夫老鐘焦急的喊聲：“大小姐！

不好了！

左邊的車輪陷進(jìn)坑里，車軸好像斷了！”

沈清晏穩(wěn)住身形，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果然，連時機都選得這么好。

這處地界名為“一線天”，兩邊是枯樹林，中間是官道，前后無人，風(fēng)雪掩蓋一切罪證。

“看來，是不得不停了。”

沈清晏攏緊了身上的狐裘，那雙原本溫軟的眸子，此刻在昏暗的車廂里，泛著幽冷的磷光。

“春桃，扶我下去看看?！?br>
春桃急道：“小姐，外頭風(fēng)大，您這身子……無妨?！?br>
沈清晏打斷她，聲音低柔，“總不能讓人家在外面凍久了，手腳僵了，殺起人來可就不利索了?！?br>
春桃一愣，隨即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她咬了咬牙，撩開車簾，先一步跳了下去，然后轉(zhuǎn)身伸出手臂：“小姐，慢點?！?br>
寒風(fēng)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瞬間灌滿了沈清晏的衣領(lǐng)。

她忍不住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腰都彎了下去，整個人看上去像是狂風(fēng)中一片搖搖欲墜的枯葉。

車夫老鐘正在檢查車輪，滿臉愁容：“大小姐，這軸斷得徹底，怕是一時半會兒修不好了。

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可如何是好啊！”

沈清晏用帕子捂著唇，好半晌才止住咳意，她抬起頭，那張臉白得幾乎和地上的雪融為一體。

“鐘叔，別忙活了。”

她輕聲道，目光卻并未看車輪，而是越過老鐘的肩膀，看向了官道旁那片死寂的枯樹林。

風(fēng)雪在這一刻似乎停滯了一瞬。

枯樹林的陰影里，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緩緩剝離出來。

那人一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手中提著一把還在滴雪的長刀，刀鋒在雪光的映照下，泛著滲人的青光。

老鐘嚇得一**坐在雪地上，哆哆嗦嗦地指著那人：“你……你是誰？

你要干什么？

這可是鎮(zhèn)北侯府的馬車！”

黑衣人根本沒看老鐘一眼，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站在馬車旁的沈清晏。

那個傳聞中走一步都要喘三口的病秧子。

情報上說，鎮(zhèn)北侯府的大小姐，在江南養(yǎng)了十年的病，是個實打?qū)嵉乃幑拮印?br>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副弱不禁風(fēng)的樣子，怕是不用刀，嚇都能嚇?biāo)馈?br>
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這單生意，來得太容易了些。

“鎮(zhèn)北侯府？”

黑衣人聲音沙啞，像是吞了把沙礫，“殺的就是鎮(zhèn)北侯府的人?！?br>
話音未落，他腳下猛地發(fā)力，踩碎了積雪，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的黑箭，首奔沈清晏而來！

刀風(fēng)凌厲，卷起千堆雪。

“??！

小姐快跑！”

老鐘絕望地嘶吼。

春桃下意識地就要沖上去擋，卻被沈清晏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那只手看著蒼白無力，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清晏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寒風(fēng)吹亂了她的發(fā)絲，幾縷碎發(fā)拂過她的眉眼。

她看著越來越近的刀鋒，眼底沒有半分驚恐，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靜。

就像是看著一只自投羅網(wǎng)的飛蛾。

近了。

十步，五步，三步。

黑衣人己經(jīng)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結(jié)的冰霜，甚至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fā)出來的那股將死之人的頹敗氣息。

他舉起了刀。

沈清晏的袖中，金簪滑落至掌心，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指尖微顫。

她在算。

算風(fēng)速，算距離，算對方這一刀落下的角度。

就在那刀鋒即將觸碰到她狐裘的那一剎那——“噠、噠、噠?！?br>
一陣不急不緩的馬蹄聲，突兀地從官道另一頭的風(fēng)雪中傳來。

那聲音并不大，卻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讓這緊繃到了極致的氣氛，驟然一滯。

黑衣人的刀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了一瞬。

也就是這一瞬，沈清晏藏在袖中的手腕微微一轉(zhuǎn)，原本刺向?qū)Ψ窖屎淼慕痿?，悄無聲息地收回了半寸。

她身子一軟，順勢向后倒去，口中發(fā)出一聲驚恐的短促尖叫：“救命——”這一聲喊得極有技巧，三分驚恐，七分柔弱，尾音顫抖，足以激起任何男人的保護(hù)欲。

風(fēng)雪被馬蹄聲撕裂。

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破雪而來。

馬上之人一身緋色官袍，外罩黑色鶴氅，腰間束著玉帶，顯得腰身勁瘦修長。

他戴著斗笠，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削薄的下頜，和手里漫不經(jīng)心握著的韁繩。

面對這劍拔弩張的**現(xiàn)場，那人并未勒馬，反而像是沒看見那把明晃晃的長刀一般，驅(qū)馬緩緩行至近前。

黑衣人心中警鈴大作。

這人身上的氣場太強，哪怕只是隨意地坐在馬上，久居上位的壓迫感便如山岳般傾軋而來。

“你是何人？

少管閑事！”

黑衣人厲喝一聲，色厲內(nèi)荏。

馬上那人終于微微抬起了頭。

斗笠下，露出一雙狹長幽深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透著一股漫不經(jīng)心的涼薄。

他并未看那刺客，而是居高臨下地將目光落在跌坐在雪地里瑟瑟發(fā)抖的沈清晏身上。

視線在那蒼白的臉頰和凌亂的狐裘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她藏在袖中的右手上。

那里，隱約露出了一點金簪的寒芒。

那人輕笑了一聲，聲音清冷如玉石撞擊，在這冰天雪地里，聽得人格外清晰。

“沈小姐這戲若是再演下去，這雪，怕是都要被你的熱血給捂化了?！?br>
沈清晏心頭猛地一跳。

她緩緩抬起頭，隔著漫天風(fēng)雪，撞進(jìn)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