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火鎏金

2005年的梅雨季，烏鎮的雨總像扯不斷的棉線，把青石板路泡得發亮，也把雜貨鋪后巷的霉味泡得愈發濃重。

蘇清晏蹲在巷口的洗衣盆前，皂角在粗布衣服上搓出的泡沫，被雨水一沖就散，只剩滿手**的涼意。

“磨蹭什么？

三桶衣服洗完了嗎？”

舅媽王秀蘭的聲音從鋪子里飄出來，帶著尖細的不耐煩，“**躺在醫院等著錢救命，你倒好，洗件衣服都磨洋工，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讓你舅舅把你接來！”

清晏把臉埋得更低，指尖用力攥著搓衣板邊緣，首到指節泛白。

父親走后的第三個月，母親突發肺疾住進了鎮醫院，遠房舅舅陳建軍心善，把她從空蕩蕩的老房子接到了烏鎮。

可舅舅家的日子本就緊巴，表哥陳磊總嫌她占地方，舅媽更是見天兒地摔摔打打，話里話外都在說她是“累贅”。

她不敢反駁，只能加快手上的動作。

雨絲落在后頸，涼得像父親生前用的竹制棋笥——那是父親唯一留下的東西，此刻正被她藏在雜物間的舊木箱里，墊在最底下，生怕被舅媽發現扔了。

父親蘇明遠是個普通的中學老師，卻是個十足的圍棋迷，總愛在飯后拉著清晏在小院里擺棋。

他教她認“黑子為陰，白子為陽”，教她“落子無悔，做人也得有骨氣”，教她最簡單的“小飛守角”時，會指著棋盤上的星位說：“清晏你看，這顆子守在這里，就像給家安了個門，再大的風雨也能擋住?！?br>
可現在，家沒了，能擋風雨的人也沒了。

“清晏！

清晏！”

前鋪傳來舅舅的喊聲，帶著幾分急慌，“快，**那邊來電話了，在柜臺上呢！”

清晏猛地站起來，顧不上擦手上的水，踩著濕滑的石板往前沖。

雜貨鋪的柜臺又窄又舊，老式電話機的鈴聲還在“叮鈴鈴”地響，她撲過去抓起聽筒，聲音發顫：“媽？”

“晏晏……”電話那頭的聲音虛弱得像風中的紙，“別聽你舅**話……媽沒事，你在那邊好好的，別惦記……媽，你是不是又停藥了？”

清晏的心一下子揪緊，上次舅舅偷偷跟她說，母親為了省醫藥費，把醫生開的進口藥停了，只吃最便宜的中成藥，“你別省，我……我會想辦法賺錢的！”

“傻孩子，你還小……”母親的聲音里帶著哭腔，還沒說完，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接著是護士的聲音：“家屬快點，病人需要吸氧了！”

電話“咔嗒”一聲斷了。

清晏握著聽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淚砸在滿是劃痕的柜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舅舅站在旁邊，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塞到她手里：“拿著，明天去醫院給**買點水果，別讓她知道是我給的，你舅媽要是問，就說……就說是你幫鋪子里卸貨賺的。”

清晏捏著那幾塊錢，指尖傳來紙幣粗糙的觸感，她低下頭，說了聲“謝謝舅舅”，轉身就往雜物間跑。

雜物間在鋪子最里面，只有一扇小窗戶，常年照不進多少光。

她蹲在地上，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舊木箱，打開鎖——鎖是父親生前用的，鑰匙她一首掛在脖子上。

箱子里沒什么值錢東西，只有幾件父親的舊衣服，一本泛黃的《圍棋入門》，還有那個竹制棋笥。

她把棋笥抱在懷里，冰涼的竹皮貼著胸口，仿佛還能感受到父親留下的溫度。

打開棋笥，里面的黑白棋子己經有些磨損，黑子的邊緣泛著油光，白子也有些發黃，那是父親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跡。

她拿出一顆黑子，一顆白子，放在鋪在地上的硬紙板上——那是她用撿來的紙箱剪的，勉強能當棋盤用。

指尖落下，白子落在“星位”上，像父親教她的那樣，先給“家”安個門。

接著，黑子落在對角的星位，像是風雨要來了。

她低著頭，一顆一顆地擺，腦海里全是父親教她下棋的樣子，全是母親虛弱的聲音，眼淚滴在棋子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窗外的雨還在下，雜記間里的光線越來越暗，她卻像沒看見一樣，只是不停地擺棋。

棋子碰撞的“嗒嗒”聲，在寂靜的小屋里格外清晰，像是在跟她說話，又像是在替她擋住外面的風雨。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舅**腳步聲，她趕緊把棋笥塞回箱子，鎖好，又把硬紙板藏到床底下。

剛站起來，舅媽就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個空盆：“還愣著干什么？

桶里的衣服還沒洗完呢，明天要是洗不完，你就別吃飯了！”

清晏低下頭，拿起盆往外走，經過柜臺時，她瞥見舅舅偷偷給她使了個眼色，指了指柜臺角落——那里放著一小袋餅干。

她沒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心里卻悄悄燃起一點微光。

不管多難，她都要撐下去。

為了母親，也為了父親留在棋笥里的那些話——落子無悔，做人要有骨氣，再大的風雨，也要守住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