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巢有鳳

靈隱之境的暴雨總帶著股沖不散的草木腥氣。

豆大的雨點砸在溪面上，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又被風擰成斜斜的雨簾，將天地間的一切都籠在一片朦朧的水汽里。

老狐貍南晏蹲在溪邊的青石上，九條蓬松的尾巴在身后不緊不慢地掃著濕漉漉的草葉。

尾尖的白毛沾了雨珠，像綴著串細碎的水晶，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他活了近百年，早過了為風雨動容的年紀，此刻瞇著琥珀色的眼瞳，只盤算著雨停后去山坳撿些被打落的野栗子。

去年的存貨被隔壁松鼠偷得**，那小東西還敢在洞口留松針挑釁，回頭定要拔了它的尾巴毛。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啾啾”聲順著風鉆進耳朵。

那聲音細得像蛛絲，混在雨聲里幾乎要被吞沒，卻帶著股執拗的委屈，像個被丟在雨里的孩子在哭。

南晏的耳朵動了動，目光穿過雨簾，落在青石下的水洼邊。

那里縮著個灰撲撲的小東西。

是只剛出巢的幼鳥，渾身羽毛被雨水泡得黏成一綹綹，活像團被丟棄的舊棉絮。

它右翅不自然地耷拉著，斷羽間滲著血絲，顯然受了傷，風一吹就抖個不停，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沖進水洼。

最奇的是它的眼神。

靈隱之境的小家伙們見了他這百年修為的氣息，要么繞道走，要么縮成一團裝死，可這灰鳥卻首勾勾盯著他身后，黑豆似的眼睛里竟透著毫不掩飾的渴望。

準確說，是盯著他那條在雨中依舊雪白蓬松的尾巴。

南晏故意把尾巴往旁邊甩了甩。

“啾！”

幼鳥急得撲騰起沒受傷的左翅，差點栽進水里，叫聲里裹著明顯的哭腔，聽得人心尖發顫。

“蠢死了。”

南晏低聲罵了句，語氣卻沒什么戾氣。

他起身走近，才看清那鳥翅膀上的傷口。

像是被樹枝刮的淺痕，血珠混著雨水在泥地上暈開小團紅漬。

小家伙正用喙笨拙地啄著傷處，卻只蹭了滿喙的泥。

沒等他再動，幼鳥忽然顫巍巍地湊過來，用腦袋輕輕蹭了蹭他覆著絨毛的爪子，聲音軟得像團棉花：“啾……”南晏的動作頓了頓。

指尖傳來的觸感又涼又濕，混著泥土的腥氣，卻奇異地戳中了什么。

他想起半百年前，堂兄被人類拖走時也是這樣渾身濕透，眼里的恐懼像根細刺，在他心頭扎了幾十年。

他沒再猶豫，用爪子小心翼翼勾起幼鳥沒受傷的翅膀，將這團輕飄飄的小東西拎了起來。

小家伙在他掌心抖個不停，卻乖乖地把腦袋往他手腕的絨毛里拱。

那里最軟，也最暖。

“別蹭了，臟死了。”

南晏皺著眉，卻任由它把自己的白毛蹭上灰羽。

他轉身往樹洞走，用最蓬松的那條尾巴罩住掌心里的鳥，替它擋住大部分雨絲。

樹洞藏在千年古松里，被藤蔓遮得嚴實。

角落里堆著他攢了幾十年的絨毛：雪白的兔毛、柔軟的雀羽，還有他自己換毛時褪下的尾毛，分門別類鋪在干草上，像個溫暖的絨墊倉庫。

南晏把幼鳥放在最大的兔毛堆上。

小家伙立刻蜷成一團埋進去，只露個毛茸茸的腦袋，舒服得發出細微的呼嚕聲，連傷口都似忘了疼。

“暫時借你躲雨。”

南晏蹲在旁邊，看著它灰撲撲的背影，“傷好了就滾，別指望我喂你蟲子。”

回應他的，是幼鳥往絨毛深處鉆了鉆的動作，和一聲滿足的“啾”。

洞外的雨還在下，樹洞里卻靜得溫柔。

南晏望著那團小小的影子，忽然覺得這百年不變的樹洞，好像憑空多了點什么。

他甩了甩尾巴，瞥見尾尖沾著的幾根灰羽，竟沒像往常一樣嫌棄地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