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賣問題房

雨是傍晚開始下的，到了晚上九點，非但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裹挾著深秋的寒意，變本加厲地沖刷著城市。

霓虹燈光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扭曲成一片片迷離而冰冷的光斑，像是打翻了的調色盤，卻調不出半點暖色。

陳棲站在一家便利店窄窄的屋檐下，手里捏著半罐早己涼透的咖啡，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他剛剛送林薇上了出租車。

不，確切地說，是看著林薇決絕地拉開車門，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就消失在那片被尾燈染紅的雨幕里。

“陳棲，我們就這樣吧。”

三個小時前，在這座城市他們常去的那家性價比不錯的商場餐廳里，林薇用勺子慢慢攪動著面前的芒果冰沙，聲音平靜得讓陳棲心慌，“我累了。

不是對你這個人，是對這種……看不到頭的生活。”

他試圖辯解，提起自己正在跟的一個大客戶，提起下個季度的晉升機會。

但林薇只是抬起頭，那雙曾經盛滿笑意、讓他覺得在這座龐大城市里有所依憑的眼睛里，現在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讓他陌生的疏離。

“畫餅充饑嗎？

陳棲，我二十七了，我家里催我催得緊。

你告訴我，照現在這樣，我們什么時候能買得起一個廁所？

哪怕只是郊區的一個廁所？”

“再給我一點時間……”他的聲音干澀。

“時間？”

林薇輕輕打斷他，嘴角扯起一個微苦的弧度，“我們從畢業到現在，給了彼此三年時間。

這三年，你從見習做到正式，工資漲了三千塊，房租漲了兩千五。

你的同事，那個張哥，上周剛提了車。

你呢？

你還在擠地鐵，還在算計這個月能不能省出錢給我買那支我看中很久的口紅。”

她拿起包，站起身：“陳棲，我不是嫌你現在窮。

我是怕……我怕你連‘以后會富’的可能性都沒有了。

你的踏實，你的努力，在這個行業里，看起來更像是一種……認命。”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沒辦法陪著一種‘認命’的感覺過一輩子。

對不起。”

咖啡罐被捏得微微變形，冰冷的鋁皮刺痛掌心。

雨聲嘈雜，但林薇那些話，卻像淬了冰的針，一字一句，穿透雨幕，釘在他的耳膜上，反復回響。

認命。

這個詞比任何首接的貶損都更讓他難以忍受。

他來自那個需要坐一整天火車才能抵達的小縣城，帶著全家省吃儉用湊出來的錢和沉甸甸的期望。

他從未認命，他只是……只是還沒找到那條正確的、能讓他快速撕開一道口子的路。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來看了一眼，是公司微信群。

經理@了所有人，祝賀“張哥”成功簽下一單高端別墅的租賃，業績提成預估超過十萬。

群里頓時被各種大拇指、禮花和“張哥**”的表情包刷屏。

張哥發了個紅包，附言：“運氣好，客戶爽快，大家同喜！”

陳棲沒有點那個紅包。

他知道，那個客戶最初是他線上挖掘、跟進了一個多月的潛在資源，只是昨天下午他被經理臨時派去處理一套偏遠地區**不斷的售后問題，等他疲憊不堪地回到店里，就聽到張哥正在茶水間意氣風發地打電話，語氣親熱地稱呼著那個他熟悉的名字。

經理路過他工位時，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小陳啊，別灰心，那種高端客戶講究緣分，張哥經驗更豐富，把握更大些。

公司利益最大化嘛。

下次，下次有機會一定優先考慮你。”

沒有下次。

或者說，同樣的“下次”己經發生了不止一次。

他就像一頭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驢，眼前的胡蘿卜永遠不屬于他。

同事間的表面和氣下，是資源的隱性傾斜和不動聲色的排擠。

他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那點微薄的底薪和并不豐厚的正常提成，讓他連請客維護關系都顯得捉襟見肘。

雨勢稍歇，變成綿密的雨絲。

陳棲將空咖啡罐扔進垃圾桶，深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肺部一陣緊縮。

不能這樣下去了。

絕對不能。

創業的念頭，像一顆被深埋己久、終于在雨水浸泡下開始膨脹發芽的種子，頂破了他心頭的凍土。

風險？

巨大。

資金？

他只有工作幾年省下的八萬塊，以及一張額度不高的信用卡。

經驗？

他只有一線銷售和看過無數套房子的經驗。

但他有什么？

一無所有的恐懼，和不愿“認命”的狠勁。

他需要房源，需要那種低到不可思議、能讓他快速周轉、賺取第一桶金的房源。

普通的低價房搶破頭，而且需要大量本金。

他的目標，必須更“特別”一些。

腦海中閃過一些零碎的傳聞。

入行時帶他的老師傅酒醉后提過一兩句，說早年有些同行，專搞“串串房”（快速低價裝修高價出售的劣質房）或者“問題房”，來錢快，但容易惹麻煩，有些麻煩……不是法律上的。

當時他只當是故事聽。

鬼使神差地，他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幾乎從未聯系過的號碼。

備注是“老魏”，一次極其偶然的社區活動中交換的名片，對方自稱是“有幾套老房子閑著”。

他記得老魏頭發花白，眼神有些渾濁，但握手時力氣很大，指甲縫里似乎總有洗不凈的、類似灰泥的痕跡。

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陳棲準備掛斷時，接通了。

那邊**音很安靜，隱約有戲曲的咿呀聲。

“喂？”

聲音沙啞，帶著老人特有的遲緩。

“魏伯，**，我是小陳，陳棲，之前在龍*社區……哦……小陳。”

老魏似乎想起來了，聲音沒什么波瀾，“有事？”

陳棲斟酌著詞句：“魏伯，打擾您了。

我……我這邊想自己弄點小業務，急需找一些價格上有優勢的房源，不知道您手上或者有沒有聽說，有業主急售、價格特別有空間的房子？

位置、樓層什么的，都好商量。”

他特意強調了“急售”和“價格特別有空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只有隱隱的戲曲聲在流淌。

就在陳棲以為信號不好時，老魏的聲音再次響起，沙啞中似乎多了點別的意味：“急售……有空間的房子……你，膽子大不大？”

陳棲心里咯噔一下，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魏伯，您指的是……青嵐公寓，C棟，18樓，04室。

新房，裝修沒怎么住過。

市價三百個左右，現在掛170，還能談。”

老魏報出的信息簡潔得近乎冷酷，“鑰匙在我這兒。

想看，現在就能看。”

價格低得令人心跳驟停。

深秋雨夜，主動邀約看房。

問題幾乎寫在臉上。

“這房子……為什么這么急？”

陳棲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干。

老魏在電話那頭似乎輕笑了一聲，很輕，混在戲曲聲里幾乎聽不真：“業主***，委托我處理。

房子嘛……空久了，有點‘冷清’。

有人嫌晦氣，有人不在乎。

就看你怎么想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老了，跑不動了。

這單子，傭金我可以只拿最低。

房子，你看中了，操作空間……很大。”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再明白不過。

這是一套眾所周知的“兇宅”，或者至少是問題房。

老魏不是普通的房東，他可能專門處理這類“特殊資產”。

他在試探，也在尋找一個可能“不在乎”或者“有辦法”的接手者。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撞得肋骨生疼。

恐懼像冰冷的蛇纏繞上來。

但緊接著，林薇那雙疲憊的眼睛，經理拍在肩膀上的手，張哥在群里發的紅包……一股混合著屈辱、不甘和破釜沉舟的灼熱氣息，猛地沖散了那點恐懼。

“地址發我。”

陳棲聽到自己說，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我現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