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賊老天，你玩我

陳澤站在彩票店門口，手心里那張價值兩元的薄紙片己經汗濕了邊角。

三十三歲的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腳上一雙前頭微微開口的運動鞋，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被生活反復**過的氣息。

“最后五塊錢，就當是買個念想吧。”

他自言自語道，把彩票小心翼翼地對折兩次，放進褲子口袋里那個沒有破洞的角落。

這條回家的路他走了七年，從二十六歲進廠到昨天被辭退，每一個晚班結束，他都是沿著這條路走回出租屋。

路邊的小攤販都認識這個總是一個人低頭走路的男人，他從不討價還價，也從不閑聊，買了東西付了錢就走。

回到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陳澤習慣性地打開那臺二手電視。

屏幕閃爍幾下才亮起來，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兩包方便面和一根火腿腸——這是他慶祝失業的“豪華晚餐”。

吃完面，他百無聊賴地按著遙控器，從一個購物頻道跳到另一個電視劇。

突然想起口袋里的彩票，他掏出來展開，瞥了一眼墻上的掛鐘——九點五十分，開獎時間快到了。

“陳澤啊陳澤，你什么時候也開始做這種白日夢了？”

他自嘲地笑著，卻還是調到了開獎頻道。

主持人的聲音從劣質揚聲器里傳出，刺耳又亢奮。

第一個號碼出來時，陳澤正低頭玩手機。

第三個號碼出來時，他打了個哈欠。

第五個號碼出來時，他愣住了。

放下手機，他快步走到電視前，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接下來的每個號碼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他的胸口上。

最后兩個特別號碼出來時，陳澤的手開始發抖，他反復比對手中的彩票和屏幕上的數字，一次，兩次，三次。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的聲音像破風箱一樣嘶啞。

他癱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椅子上，彩票被緊緊攥在手里，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等到中獎金額一出來，一千萬元！

這個數字在他腦海中回蕩，像寺廟里的鐘聲，震得他耳膜發疼。

那一夜，陳澤沒合眼。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形狀，那水漬他看了七年，今晚卻突然像一朵祥云。

一千萬元能做什么？

首先，把老家父母的房子翻新，他們住的那棟土坯房己經漏雨好幾年了。

然后，給妹妹攢一筆嫁妝，她明年就要結婚了。

再然后...他自己呢？

也許開個小店，娶個媳婦，生個孩子...想到這里，陳澤突然笑出聲來，那笑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突兀又陌生。

他己經好久沒這樣笑過了。

早上八點，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但陳澤己經迫不及待地從床上爬起來。

他需要一張面具——領獎時要戴的那種，還需要一頓像樣的早餐，慶祝他新人生的第一天。

他把彩票小心翼翼地夾在一本舊雜志里，又用塑料袋仔細包好，塞進貼身的衣服口袋。

出門前，他站在那面裂了縫的鏡子前，第一次認真打量自己：過早出現的白發，眼角深深的皺紋，佝僂的肩膀。

但今天，這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從今天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對鏡子里的自己說。

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街道空曠寂靜，只有幾個早起的環衛工人在掃地。

陳澤腳步輕快，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歌。

他盤算著先去街角的便利店買個面包和牛奶，然后去小商品市場買個孫悟空面具——電視里中獎的人都戴那種。

就在他走到十字路口時，身后突然傳來刺耳的引擎轟鳴聲。

祝秀珠己經連續加班兩個星期了。

作為廣告公司的項目經理，這個季度的業績考核壓得她喘不過氣。

昨晚她只睡了三個小時，早上鬧鐘響時，她頭痛欲裂，但想到遲到一次扣兩百，她還是掙扎著爬了起來。

沒時間吃早餐，她抓了車鑰匙就沖出家門。

車開上馬路時，她感到一陣眩暈，眼前的紅綠燈開始模糊成一片光暈。

“不能暈，不能暈...”她喃喃自語，試圖從包里摸出塊糖，卻因為分神，車子開始偏離車道。

陳澤聽到引擎聲越來越近，下意識地回頭。

刺眼的車燈照得他睜不開眼，一輛白色轎車正以不正常的速度向他沖來，車身左右搖擺，像喝醉了酒。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粘稠而緩慢。

陳澤看見駕駛座上是個年輕女子，頭歪向一側，似乎失去了意識。

他想跑，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一千萬元的彩票在他胸口發燙，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我的彩票，我新的人生...“砰！”

撞擊的巨響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陳澤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側面襲來，他的身體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起，在空中翻轉。

世界顛倒過來，天空在下方，大地在上方，然后是刺骨的冰冷。

水，到處都是水。

陳澤掙扎著，但水流不斷灌入他的口鼻。

車子就在他旁邊，緩緩下沉，車里的女子一動不動。

透過破碎的車窗，他看見一串氣泡從她嘴邊升起。

胸口的塑料袋里，那張彩票還在。

“賊老天，你玩我！”

這是他失去意識前最后一個念頭。

一千萬元，新生活，父母的房子，妹妹的嫁妝，他的小店...所有的一切都隨著冰冷的河水一起，沉入無盡的黑暗。

河水吞沒了汽車，吞沒了陳澤，也吞沒了一個本應改變命運的秘密。

幾分鐘后，水面恢復平靜，只有一圈圈漣漪證明這里剛剛發生了什么。

天色漸亮，早起的人們開始出現在街道上。

沒有人注意到路邊的護欄缺了一截，也沒有人知道，就在幾分鐘前，一個人的命運在這里被徹底改寫——兩次，然后永遠終結。

便利店的門開了，面包的香氣飄出來；小商品市場的卷簾門拉起，各種面具掛了出來，其中就有一張孫悟空的，咧著嘴笑，像是在嘲笑著什么。

而河底，陳澤的手還緊緊捂著胸口，那里有一張價值一千萬元的彩票，和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