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之戀

六月的雨，總帶著股不講理的蠻橫。

豆大的雨點砸在公交站臺的棚頂，噼啪作響，像是有無數只手在上面急促地敲打著，震得人耳膜發緊。

林爽抱著懷里用防水袋層層裹好的設計稿，踮著腳往路盡頭望，鞋尖還是不可避免地被濺起的水花打濕，涼絲絲的潮氣順著帆布鞋往里鉆。

她剛畢業三個月，這是第一次獨立接下的商業設計項目，甲方是業內小有名氣的家居品牌，催得比催命還急。

偏偏趕上這么場瓢潑大雨，手機上叫車軟件刷新了十幾頁，全是“前方擁堵暫無可用車輛”的紅色提示，連平時隨處可見的共享單車，此刻也像被誰藏起來了似的，一輛都看不見。

“該死。”

林爽低咒一聲，把設計稿往懷里又緊了緊。

防水袋的邊角己經開始滲水，她能感覺到薄薄的紙張正在慢慢變軟，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這可是她熬了三個通宵改出來的最終版，要是被雨水泡壞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得打水漂。

就在這時，一道刺眼的遠光燈穿透雨幕，首首地**過來。

林爽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隨即就見一輛黑色SUV瘋了似的沖過來，輪胎碾過站臺前的積水洼，掀起的水浪足有半人高，眼看就要潑到她身上。

她驚呼一聲，狼狽地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廣告牌上，疼得她齜牙咧嘴。

那車卻在她面前猛地剎住了。

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混著雨聲，在耳邊炸開。

林爽捂著撞疼的后背，正想瞪過去，車窗己經降了下來。

一股清冽的雪松味隨著風飄出來，驅散了些許雨水的腥氣。

然后，她看到了一張臉。

棱角分明的輪廓，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黑曜石，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眉骨很高，眼窩微陷，一雙眼睛深邃得像藏著寒潭，隔著雨簾看過來時，沒什么溫度，卻帶著一種迫人的壓迫感。

下頜線繃得很緊，薄唇抿成一條首線，透著幾分不耐煩。

“上車。”

男人開口，聲音和他的眼神一樣，低沉，冷冽，沒什么情緒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像是在下達命令。

林爽愣住了。

她不認識他。

這人看起來就不好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尤其是那雙眼睛，看得她有點發怵。

“我……”她剛想開口拒絕，懷里的設計稿突然傳來一陣更明顯的潮濕感，防水袋的封口好像松了。

“別浪費時間。”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猶豫，目光掃過她懷里鼓鼓囊囊的東西，語氣依舊平淡，“我去鼎盛大廈，順路。”

鼎盛大廈？

那正是她要去的地方！

甲方公司就在鼎盛大廈的十六層。

林爽咬了咬下唇。

雨絲毫沒有變小的跡象，再等下去，設計稿肯定保不住。

她抬頭看了看男人，他己經重新看向了前方，側臉的線條冷硬流暢，仿佛剛才開口讓她上車的，只是她的錯覺。

“……謝謝。”

她小聲說，幾乎要被雨聲吞沒。

拉開車門的瞬間，一股更濃郁的雪松味混著皮革的氣息涌了過來，干燥，清冽，和外面潮濕悶熱的空氣完全是兩個世界。

林爽小心翼翼地坐進去，盡量往門邊靠，生怕自己濕透的肩膀蹭臟了干凈的座椅。

她把設計稿放在腿上，兩只手護著，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蜷縮。

車內很安靜，只有雨刷器左右擺動的規律聲響，和男人偶爾轉動方向盤時，手臂肌肉繃緊的細微動靜。

林爽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他，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手背上甚至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

他專注地看著前方，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整個人像一幅精心繪制卻沒上色的素描，好看得有些鋒利，讓人不敢輕易觸碰。

尷尬的沉默在車廂里蔓延。

林爽覺得自己的心跳聲都被放大了，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沉默：“我叫林爽。”

男人“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林爽有點沒趣，訕訕地閉了嘴。

也是，像他這樣的人，大概根本沒興趣知道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她轉頭看向窗外，雨幕中的城市模糊一片，路燈的光暈散在雨里，像一團團化開的奶油。

就在她以為這一路就只能這樣沉默下去時，男人忽然開口了。

“江河。”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林爽耳朵里。

林爽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說自己的名字。

江河。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覺得這名字和他的人莫名契合——像他的眼神一樣，帶著水的冷冽，又像他的氣場一樣，藏著山的沉穩。

“哦，哦……”她有點慌亂地應著，臉頰不知怎么有點發燙，“謝謝江先生。”

江河沒再說話，車廂里又恢復了之前的安靜。

但這次，林爽卻覺得沒那么尷尬了。

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有種奇怪的感覺，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撓了一下，不難受，反而有點*。

車子開得很穩，雖然雨大，卻沒耽誤多少時間。

十幾分鐘后，鼎盛大廈的玻璃幕墻出現在雨幕中，燈火通明，像一座矗立在雨里的水晶城堡。

SUV穩穩地停在大廈門口的遮雨棚下。

林爽立刻解開安全帶，抱著設計稿就想下車，手腕卻被輕輕拉住了。

她回過頭，看到江河正從副駕儲物格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長柄傘，遞到她面前。

“拿著。”

傘身很沉，看起來就價值不菲。

林爽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到門口就進去了，用不上的。”

“拿著。”

江河的語氣還是沒什么起伏，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堅持，“里面出來未必還在下雨。”

林爽看著他遞過來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冰涼的觸感像電流一樣竄過，她像被燙到似的猛地縮回手，連說了好幾聲“謝謝”，幾乎是逃也似的推開車門。

“謝謝江先生！

麻煩您了！”

她站在雨棚下，回頭沖車里的人鞠了一躬。

江河沒說話，只是朝她點了點頭。

黑色SUV很快匯入車流，尾燈在雨幕中閃了兩下，就徹底消失不見了。

林爽站在原地，握著那把還帶著些許涼意的傘，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暖暖的。

她低頭看了看懷里完好無損的設計稿，又抬頭望了望鼎盛大廈明亮的燈光，深吸了一口氣。

也許，今天也不算太糟。

她不知道的是，這場暴雨里的短暫交集，不過是她和江河糾纏的開始。

命運的線，從這一刻起，己經悄然纏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