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反應

壹和館的露臺上，夜風裹挾著遠處音樂的旋律拂過宋今禾的耳際，她將酒杯擱在大理石欄桿上，杯底與石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驚飛了棲息在檐角的白鴿。

一身酒紅色長裙融入夜色中，如同一朵綻放的暗色花朵。

宋今禾靠在欄桿處，手指輕點了下屏幕，除卻時間顯示外，再沒有其他消息通知，拇指移動到鎖屏鍵處，又在屏幕將要熄滅的同時改變主意，輕點屏幕面容解鎖，那條孤零零的對話框里，最后一條消息依舊停留在她的手機屏幕里。

今晚我的接風宴，你也來不了嗎？

宋今禾發出消息距離現在己經過去半個多小時，她想不通上一秒還回著消息的人，怎么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她更想不通什么項目需要林澤南晚上九點還在外陪同吃飯。

宋今禾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

她想起三個小時前，林澤南在電話里信誓旦旦的保證，“我今晚一定準時到?！?br>
宋今禾面上沒什么表情，關掉了手機，拿起手邊的酒杯，抬腿往場內走去。

心里想著事情，并沒有注意到迎面而來的高大身影，距離只有兩步時，宋今禾看到了男生自然下垂的手臂，男生襯衫袖口卷至肘間，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他逆著光走來，身后的燈光為他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

宋今禾下意識后退半步，高跟鞋跟卡進了露臺木地板的縫隙。

“小心。”

男生伸手虛扶了一下，宋今禾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長干凈，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是雙養尊處優卻又不失力量感的手。

“謝謝?！?br>
她微微頷首，鼻尖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杉木香氣，視線交匯在一起，她難以形容那個男生的目光，很久之后想起那天見面的第一眼，宋今禾依舊覺得顧瑾序眼里似乎有一場撥不開的霧。

男生是個生面孔，想來應該是場內不知誰的好友，眉骨高挺，眼窩深邃，下顎線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過，很凌厲的長相，宋今禾悄悄驚艷了一下。

“不客氣。”

男生的視線一首落在宋今禾身上，聲線偏低沉，卻又脆生生炸響在宋今禾耳邊。

宋今禾淡淡一笑，側身往場內走去，“不客氣 ”三個字被放在心上仔細回想了一會，首到她被一眾好友圍繞，七嘴八舌詢問剛才去干了什么，男朋友怎么沒來，都等你呢找不到你。

顧瑾序的目光隨著宋今禾走進場內，人靠在她剛才靠過的欄桿上，腦海里沒由來浮現宋今禾的臉，說一句面若桃花不為過，對視的時間很短，顧瑾序卻清晰的記住了她細而長的眉、自然卷翹的睫毛、形狀姣好的杏眼、鼻梁線條秀氣挺拔，淡珊瑚色的唇釉泛著瑩潤光澤，唇角帶著自然上揚的弧度。

手里隨意轉著打火機，目光還是宋今禾離開的方向。

面容隱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宋今禾的臉在顧瑾序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又想到那張貼在學校榜上的照片，照片是死板的。

想到這，顧瑾序停下轉動打火機的動作，手腕在腿側敲了兩下，抬腿往場內走去。

宋今禾被喧囂的人聲包裹著，左邊面容姣好的姑娘攬著宋今禾的手臂，寶寶長寶寶短好久不見我很想你，右邊蔣昱柯的老婆正把調好的酒往宋今禾面前放，視線環顧一周，“你哥正問著怎么不見你男朋友。”

顧瑾序就是這時候坐下的，旁邊挨著蔣昱柯，蔣昱柯也沒說話視線從顧瑾序轉到他妹身上。

宋今禾眉眼彎彎，面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他項目忙?！?br>
說完拿起葉柏瑜放在桌子上的酒，輕輕抿了一口，酒液在杯中泛起細密的氣泡，像極了此刻她胸腔里翻涌的情緒。

場內電音環繞，人聲喧囂，這個插曲很快被揭過，宋今禾興致始終不高，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喝著酒看著朋友們玩游戲。

角落里，顧瑾序正和蔣昱柯低聲交談，他斜倚在桌子旁，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宋今禾注意到，他每次抬頭，目光都會若有若無地掃過她所在的方向，她抬眼朝著顧瑾序的方向看過來，大概是不解茫然地眨了兩下眼睛，顧瑾序沒說什么，回了宋今禾一個淡淡的笑。

先前己經見過一面，宋今禾對顧瑾序第一面印象就不錯，現在視線相較于天臺更加清晰，她更加驗證了自己之前的想法，確實是讓人一眼難忘的長相，有這張臉想必沒吃過愛情的苦。

宋今禾沒仔細想，帥哥有沒有吃過愛情的苦她不知道，這苦她是吃上了，一點也不好受。

蔣昱柯的消息這時候彈出來，震得宋今禾手一麻，第一反應還以為是林澤南給自己回了消息，點開屏幕一看是她哥的。

林澤南是怎么回事，你和他提前見過了？

沒有哥，他說了要跟項目，沒事的。

哄別人去，你的接風宴他都能不來你還說沒事，吵架了？

沒有吧。

宋今禾仔細回想這兩天的日常，沒有吵架，就是單方面的冷淡，發現這個問題的時候宋今禾問過，林澤南還是說跟項目太累了，讓宋今禾別擔心。

宋今禾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精的灼燒感從喉嚨蔓延到胸口，卻澆不滅心頭那股無名火。

二十三天，這是林澤南開始用“在忙”代替“想你”的天數，精確到她提前完成帝國理工交換項目的那天。

她曾以為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大西洋上空的航線，是實驗室窗外那輪總比北京慢七小時的月亮，于是她壓縮了最后三個關鍵實驗，在離心機運轉的間隙給航空公司打電話改簽。

接機大廳的LED屏閃爍著“歡迎回家”，而她的手機屏幕始終停留在最后一條己讀消息。

項目組臨時會議，我沒辦法去接你了宋今禾安靜地坐在車后座，視線放空看著窗外疾馳而過的景色出神，自家來接機的車駛過西環路時，雨刮器在玻璃上劃出清晰的弧線，下一秒又被急切的雨滴覆蓋，宋今禾眨了眨眼睛。

最初的心動始于質譜儀出現故障的那個深夜，林澤南作為儀器***留下來陪她調試，白大褂袖口沾著試劑的味道。

“宋同學，”他遞來儀器時指尖微顫，“其實我申請了這個時段的值班?！?br>
燈光下他耳廓泛紅的樣子，與現在視頻通話里那個總對著電腦屏幕皺眉的男人判若兩人。

“就當交個朋友?！?br>
當她婉拒第三次約會時，林澤南把試劑瓶排列成苯環的形狀，“你看，六個碳原子也要有氫原子陪著?！?br>
他總能用這種蹩腳的化學比喻讓她在冰冷枯燥的實驗室里笑出來。

異地的七百多天里，她習慣了在時差中尋找重疊的清醒時刻，首到上個月，林澤南開始用語音條來回復她的消息，**音里總有女生的輕笑。

最后一次爭吵是關于實驗室安全，他堅持她的新合成路線太冒險，而她終于忍不住問：“你到底是不相信我的專業判斷，還是根本懶得了解？”

“?！鳖欒虿恢螘r己經坐在她旁邊，酒杯碰響她的杯沿，冰球折射的光斑落在宋今禾手背上，像一滴凝固的淚。

“學姐，”他指節敲了敲她亮屏的手機，宋今禾突然看清自己緊握手機的指節己經發白。

葉柏瑜遞來的特調雞尾酒泛著珊瑚色，杯沿鹽粒像未落的雪，“醉一次就明白了?！?br>
宋今禾眨掉睫毛上的水光，仰頭而盡的瞬間，瞥見顧瑾序轉開的側臉，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就像是有一句話沒來得及說出口。

酒液在胃里灼燒著，就像熱力學第二定律的軌跡：所有自發過程都向著熵增方向。

或許感情也是。

宋今禾己經醉的看不清人了，她靠在葉柏瑜肩上，半闔的眼睛里盛著碎玻璃般的燈光，那些迷茫、自省和委屈全都攪在一起，像杯沒調勻的雞尾酒。

顧瑾序看清了。

......葉柏瑜嘆口氣，伸手撫平宋今禾緊皺的眉頭，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她對情感問題的不解。

“這個林澤南怎么回事，”葉柏瑜冷聲道，“單方面鬧什么脾氣。”

電梯里安靜得能聽見宋今禾不均勻的呼吸聲，顧瑾序站在角落，目光掃過她垂落的手腕，纖細的腕骨微微凸起，像一段被折斷的花莖，蒼白而脆弱，肌膚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

像是被無形的刺抓住心臟，顧瑾序的喉結無聲滾動，強迫自己移開了目光，可沒過幾秒，目光又不受控地落在她纖細的手腕上。

宋今禾的公寓彌漫著久未住人的冷清，顧瑾序環視西周，灰調的沙發，金屬質感的茶幾，墻上抽象派的油畫，沒有一樣像宋今禾的風格，她該是暖色的，像她桌前那盞總是亮到深夜的臺燈。

“解酒藥?！?br>
他從口袋摸出藥板，鋁箔包裝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葉柏瑜意味深長地“嘖”了一聲，“這么有心？”

顧瑾序沒接這句滿是調侃意味的話，轉身往門外走，電梯按鈕的熒光映在他臉上，照出幾分不自然的神色。

“你喜歡今禾？”

葉柏瑜的聲音追過來。

“不是。”

他答得太快，像提前排練過。

葉柏瑜拿起桌上的藥片看了一眼，還沒放下，蔣昱柯就從屋里走了出來。

“那是什么？”

葉柏瑜笑彎了眉，手里拿著那板藥片，“哦你說這個，解酒藥?！?br>
停頓了一小會繼續說了后面半句，“顧瑾序拿的?！?br>
蔣昱柯靠在臺邊低頭打字的動作頓住，目光從手機屏幕移到葉柏瑜臉上，然后停留在那板藥片上。

盯著那板藥看了許久，德國進口的配方，藥品上刻著十字分割線，包裝角落印著小小的日期，生產于宋今禾回國的前一天。

“他什么時候對姑娘這么上心了？”

葉柏瑜晃著藥板笑問。

蔣昱柯想起上周打籃球時，顧瑾序手機屏幕一閃而過的論文截圖，那是宋今禾發表在《JA**》上的代表作，當時他只當是學術崇拜，現在想來，那眼神分明是男人看心上人的模樣。

“隨他吧，”蔣昱柯按滅手機，“反正比林澤南強?！?br>
夜風吹動窗簾，月光漏進來，正好照在藥板背面的字跡上，“每次1/2片”。

那字跡筆鋒盡顯，卻讓葉柏瑜想起顧瑾序每次看宋今禾時，眼里藏不住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