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書未涼：將軍，你欠我一個答案

暮春的細雨如絲如縷，將汴梁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煙水氣中。

城南青石巷的盡頭，一頭老驢打著響鼻，拖著一輛吱嘎作響的舊車緩緩停下。

車輪碾過濕滑的石板，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蘇晚抱著懷中熟睡的幼子，肩上扛著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從車上下來。

雨絲沾濕了她的發髻，幾縷碎發貼在蒼白卻清麗的臉頰上。

她抬起頭，看向眼前這座塌了半邊院墻的破敗院落。

門楣上，一塊斑駁的木匾在風雨中搖搖欲墜，上面“晚香坊”三個字，墨跡早己褪色，卻依稀能辨認出曾經的風骨。

這是她用身上最后一點積蓄盤下的鋪面，也是她和兒子小念在京城唯一的容身之所。

“晚丫頭，你……你真回來了。”

一個佝僂的身影撐著油紙傘，從隔壁的小門里快步走出。

是陳阿婆，這條巷子里唯一愿意同她說話的人。

老人家看著蘇晚懷里瘦弱的孩子，又看看這間幾乎要被風吹倒的繡坊，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擔憂，“這汴梁城可不是善地，水深著呢！

街坊們都說，你一個帶著孩子的寡婦，在這兒撐不過三天。”

蘇晚的目光落在懷中小念恬靜的睡顏上，他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夢里也不安穩。

她伸出手，輕柔地撫平他眉間的褶皺，指尖帶著雨水的微涼。

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為了小念，我得在京里站住腳。”

陳阿婆嘆了口氣，沒再多說，只是幫著她把那個幾乎比她人還高的布包扛進了屋。

屋里一股濃重的霉味和灰塵味撲面而來，蛛網遍布，地上積著厚厚的塵土。

蘇晚放下小念，讓他靠在相對干凈的包袱上繼續睡，自己則挽起袖子，開始一言不發地打掃。

她的動作麻利而有力，仿佛要將過去的一切，連同這屋里的塵埃，一并掃地出門。

翌日清晨，雨過天晴，陽光穿過破舊的窗欞，在布滿灰塵的空氣中投下道道光柱。

晚香坊簡陋的木門被“砰”的一聲推開，一個身穿錦緞、體態微胖的中年男人踱了進來。

他手里捏著一個精致的鼻煙壺，湊到鼻尖**了一口，然后用挑剔的眼神掃視著這間勉強被收拾出來的鋪子，嘴角撇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

“喲，這就是新開的繡莊？”

來人是街對面汴梁城最大的繡莊“云錦閣”的趙掌柜，他捏著鼻子，仿佛多待一秒都會被這里的窮酸氣熏到，“就這連耗子都嫌破的屋子，也敢掛‘繡莊’的牌子？

蘇娘子是吧？

我勸你還是早點卷鋪蓋回鄉下種地去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蘇晚正在整理一堆顏色雜亂的線頭，聞言只是抬了抬眼，并未動怒。

“趙掌柜有何指教？”

趙掌柜冷笑一聲，鼻煙壺在掌心轉得飛快：“指教？

你也配？

實話告訴你，永安公主的嫁衣訂單馬上就要下來了，整個汴梁城的繡莊都盯著呢。

云錦閣的林大娘己經放出話，這活兒她接定了！

你們這種鄉野村婦，怕是連蘇繡蜀繡都分不清，還想在京城跟我們爭食吃？

簡首是癡人說夢！”

陳阿婆端著一碗熱粥從后院走出來，正好聽見這話，氣得臉都白了：“趙胖子，你別太過分了！

晚丫頭才剛來，礙著你什么事了？”

“礙事？

她開在這兒就是礙事！”

趙掌柜把鼻煙壺往懷里一揣，指著蘇晚手里的東西，笑得更猖狂了，“看看，看看！

這是什么？

一堆從舊衣服上拆下來的廢線頭！

長短不一，粗細不勻，連顏色都串了！

就用這種垃圾玩意兒繡花？

哈哈哈，這是要笑死我嗎？

林大娘用的可是頂級的金絲銀線，你連最次的絲線都買不起吧！”

蘇晚依舊平靜，她將那一把在別人看來是垃圾的廢線頭仔細攤開，每一根都用指尖輕輕捻過，感受著它們的質地。

她沒有爭辯，也沒有解釋，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能不能繡，三日后便知。”

她的沉靜，在趙掌柜看來，就是死**嘴硬。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甩袖離去，臨走前還撂下一句狠話：“好，我就等你三天！

三天后要是拿不出什么像樣的東西，就立馬給我滾出青石巷！”

陳阿婆憂心忡忡地看著蘇晚：“晚丫頭，你……你真的要用這些線頭？

這……這能繡出什么來啊？”

連她都覺得，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蘇晚抬起頭，清晨的陽光映在她眼中，泛起一層堅韌而自信的光澤。

“阿婆，有時候，最不起眼的東西，才能創造出最驚人的奇跡。”

第三日正午，晚香坊那兩扇破舊的坊門被完全推開。

一架嶄新的繡架立在門口最顯眼的位置，正對著巷口。

蘇晚素手執針，立于架前。

她的神情專注到了極致，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手中的方寸繡布。

陽光下，她指尖的銀針翻飛，快得幾乎成了一道道殘影，宛如無數銀蝶在花間飛舞。

巷子里的行人都被這奇特的景象吸引，漸漸圍攏過來。

起初只是好奇，但當他們看清繡架上的東西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那是一幅尚未完工的《百蝶穿花圖》。

明明用的是那些雜亂無章的廢舊絲線，可在她的手下，卻化腐朽為神奇。

上百只蝴蝶姿態各異，沒有一只是重復的。

有的停在花蕊上，薄如蟬翼的翅膀微微翕動，仿佛能看到翅膀下細小的絨毛；有的在花叢中追逐嬉戲，翅膀上的斑斕花紋在光線下流轉，竟呈現出一種動態的幻彩；更有幾只蝴蝶仿佛要從繡布上掙脫飛出，那振翅欲飛的姿態，逼真到令人窒息。

而那些花，更是層層疊疊，繁復至極。

近處的花瓣嬌**滴，紋理清晰；遠處的花叢則籠在淡淡的光暈中，朦朧而富有層次。

明明是平面的刺繡，卻營造出了無與倫比的立體感和光影效果，甚至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仿佛能聞到那馥郁的花香撲面而來。

趙掌柜聞訊，帶著幾個伙計氣勢洶洶地趕來，本想看蘇晚的笑話，可當他的目光落在繡品上時，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臉上的肥肉不住地顫抖。

“這……這……”他踉蹌著上前幾步，死死地盯著那繡品上蝴蝶翅膀的細節，那里幾層不同顏色的絲線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交疊在一起，卻又彼此獨立，光線穿透而過，形成了那種如夢似幻的透明質感。

“疊絲……透光法！”

趙掌柜的聲音嘶啞，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這是失傳了十年之久的蘇繡秘技‘疊絲透光’！

怎么可能！

這怎么可能！”

他的話音未落，人群外傳來一聲清喝：“讓開！”

一名身穿寶藍色管事服的中年男子分開人群，快步走到繡架前。

他身后跟著兩名健仆，氣度不凡，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的管事。

他駐足凝視著那幅《百蝶穿花圖》，眼中**暴射，從最初的驚訝，到中途的震撼，最后化為狂喜。

“巧奪天工！

真是巧奪天工！”

管事激動地一拍手，對蘇晚拱手道：“這位娘子，我家主人是禮部侍郎，公主殿下正為嫁衣上要繡的‘百花呈祥’圖樣尋找江南巧手，遍尋不得。

你這幅繡品，正合公主心意！

來人，將此作速速抬走，送入公主府，給殿下過目！”

不容分說，兩名健仆便小心翼翼地將整個繡架抬起，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浩浩蕩蕩地離去。

趙掌柜面如死灰，癱軟在地，嘴里還喃喃自語：“失傳的秘技……公主府……”他知道，自己這次，踢到了一塊看似破舊、實則比金剛鉆還硬的鐵板上。

當夜，京城的大小茶樓酒肆，一個驚人的消息不脛而走：“城南青石巷來了個神秘繡娘，能用廢線繡出神品，一幅百蝶圖，引得蝴蝶都要飛上天了！”

晚香坊內，燭火搖曳。

陳阿婆小心翼翼地將門閂插好，又檢查了一遍，才壓低聲音，緊張地對蘇晚說：“晚丫頭，今天不止公主府，連……連鎮北將軍府也派人來打聽你了。

問得很細，問你姓甚名誰，從***，身邊可有孩童。”

蘇晚正在給己經睡下的小念掖被角，聞言，她的手猛地一頓。

那雙在刺繡時沉靜如水的眼眸，瞬間掠過一絲冰冷的寒意。

“我如今，是蘇晚。”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不是誰的妻，也不是誰的妾。

他們認不出我，最好永遠也別認出來。”

床上的小念似乎被驚動，翻了個身，小嘴嘟囔著夢話：“娘親……娘親最厲害……繡的花，比將軍爹爹的帥旗……還好看……”稚嫩的童言，像一根針，輕輕扎在蘇晚心上。

同一時刻，鎮北將軍府。

書房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滿室的清冷。

身形挺拔如松的顧昭一襲玄色常服，負手立于窗前，俊朗的面容在明明滅滅的燭光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窗外，夜雨又起，淅淅瀝瀝地敲打著芭蕉葉。

一名親衛單膝跪地，低聲稟報：“將軍，己經查明。

城南青石巷新開的繡莊，名為‘晚香坊’，主人姓蘇，閨名單字一個晚，帶著一名約莫西五歲的幼子在此安身。

今日……她的繡品己被禮部侍郎府的人看中，送入了公主府。”

“晚香……”顧昭的指尖不易察覺地一顫，垂在身側的手越收越緊，掌心那封被他摩挲了無數次、早己泛黃起皺的休書，幾乎要被他捏碎。

那兩個字，就像一道刻骨的烙印，瞬間灼痛了他的心。

晚香，晚香……那是五年前，他看著她完**生中第一幅得意之作后，親手為她題上的落款。

他曾笑著說，她的繡品，如雨后晚香，清冽而悠遠，聞之忘俗。

而如今，這兩個字，出現在了汴梁城，出現在一個帶著幼子的女人開的鋪子上。

窗外的雨聲，似乎越來越急，敲打著他的心，也敲打著那些被他強行塵封的記憶。

他緩緩閉上眼，喉結滾動，許久，才從齒縫間擠出一句沙啞的、帶著無盡復雜的呢喃：“她……回來了？”

晨光初透，青石巷霧氣未散。

薄薄的晨霧像一層輕紗，籠罩著濕漉漉的石板路，讓這條古老的巷子顯得愈發寂靜和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