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窺光

自那日驚鴻一瞥，時光悄然滑過半月。

未央宮的太液池畔，楊柳依依，碧波蕩漾。

一場由七皇子劉珩主持的小型文會正在池邊的“攬月亭”中進行。

幾位宗室子弟與年輕文臣分坐兩旁，品茗論詩，談笑風生。

云舒作為書畫女官，被臨時調來侍奉筆墨。

她垂首站在亭角，像一抹安靜的影子，只有在需要研墨或添茶時，才會邁著細碎的步子悄然上前。

她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主位上的那個人。

劉珩今日依舊是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發，比那日在藏書閣更多了幾分清貴之氣。

他正與人對弈，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沉吟不語。

陽光透過竹簾的縫隙，在他側臉投下斑駁的光影，襯得他整個人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畫。

“云舒，添墨。”

他忽然開口，目光并未從棋盤上移開，語氣卻熟稔得仿佛早己呼喚過千百遍。

云舒心頭一跳，連忙斂衽上前，挽起袖口，露出半截皓腕，開始細細地研墨。

她的動作行云流水，顯然是做慣了的，墨錠與硯臺摩擦發出細微而均勻的沙沙聲。

劉珩落下一子，這才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她專注研墨的手上。

那雙手，指節分明，指尖卻帶著常年勞作的薄繭，與她清秀的容顏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

“墨色濃淡，恰到好處。”

他輕聲贊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云舒的手腕微微一顫，一滴墨汁險些濺出硯臺。

她慌忙穩住心神，低聲道：“殿下謬贊，奴婢惶恐。”

劉珩看著她瞬間泛紅的耳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轉回頭去，繼續專注于棋局。

然而，這細微的互動，卻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坐在劉珩對面的，是素有“京城第一才子”之稱的世家公子。

他搖著折扇，目光在云舒和劉珩之間打了個轉，忽然笑道：“七殿下身邊這位女官，倒是心思靈巧。

方才我見她對《楚辭》的見解頗為獨到，不知是哪家的閨秀？”

這話問得刁鉆。

宮中女官，若非世家出身，便是罪臣之后或平民之女，身份敏感。

云舒的身子瞬間僵住，研墨的手停了下來，指尖冰涼。

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關于家族獲罪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上心頭。

她低著頭，等待著那熟悉的、如同審視貨物般的目光。

“不過是宮中一位盡職的女官罷了。”

劉珩的聲音淡淡響起，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李公子，該你落子了。”

那世家公子碰了個軟釘子，訕訕一笑，不再多言。

云舒悄悄松了口氣，感激地看了一眼劉珩的背影。

他卻仿佛渾然未覺，只專注于棋盤上的廝殺。

文會持續到傍晚才散。

眾人紛紛告辭，亭中只剩下劉珩和正在收拾筆墨的云舒。

夕陽西下，將太液池染成一片金紅。

幾只鴛鴦在池中嬉戲，交頸纏綿，羨煞旁人。

云舒收拾好東西，正準備悄聲退下，卻見劉珩并未離開，而是憑欄而立，望著池中的鴛鴦出神。

晚風吹起他的衣袂，背影竟透出幾分孤寂。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提醒道：“殿下，天色己晚，風涼，當心著涼。”

劉珩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探究：“你也覺得這鴛鴦，很是恩愛？”

云舒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池中，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她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這深宮高墻，想起那遙不可及的奢望。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奴婢只覺得，它們身在畫中，不知畫外人的艱辛。”

劉珩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她會給出這樣的回答。

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夕陽的余暉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卻掩不住那眼底深處的黯然。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位世家公子的話。

她究竟有著怎樣的過去，才會在談及“恩愛”時，露出這般神情？

“你在宮中，可還習慣？”

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云舒抬起頭，對上他溫和的目光，心中一暖。

在這冰冷的宮墻內，這是第一次有人問她是否習慣。

“習慣的。”

她揚起一個慣有的、陽光般的笑容，試圖驅散方才的低落，“宮中衣食無憂，還能讀到許多書，奴婢己經很知足了。”

她的笑容很燦爛，像春日暖陽，可劉珩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笑容背后的一絲勉強。

她像是一株向日葵，永遠朝著陽光的方向，卻將所有的陰影都藏在了自己的背面。

“知足常樂，是好事。”

劉珩點了點頭，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她臉上，“往后若在藏書閣遇到難尋的書，盡管來問我。”

說完，他不等云舒反應，便轉身離去，背影融入夕陽的余暉中。

云舒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方向，許久許久。

池中的鴛鴦還在嬉戲，她的心，卻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泛起了層層漣漪，再也無法平靜。

她不知道，在她凝望他背影的時候，劉珩也在長廊的轉角處，回頭望了她一眼。

那個站在夕陽下、笑容明媚卻身影孤單的女子，像一顆種子，悄然落入了他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