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未央宮深，海棠初遇

西漢，文帝后元年間。

未央宮。

西月的風，帶著太液池初融的**氣息，軟綿綿地吹過重重宮闕，拂動了藏書閣檐角的風鈴。

“叮鈴——”清脆的鈴聲里，云舒正踮著腳尖，費力地想要將一卷《詩經》放回書架頂層。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的縫隙，在她淺青色的宮裝袖口跳躍，勾勒出纖細手腕的輪廓。

她微微仰著頭，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幾縷碎發調皮地貼在頰邊，像極了初春新發的柳芽。

“需要幫忙嗎？”

一道溫潤如玉的嗓音，毫無預兆地在身后響起。

云舒嚇了一跳，手一抖，那卷沉重的竹簡竟從指尖滑落，“嘩啦”一聲散開，竹片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在寂靜的閣樓里激起清脆的回響。

她慌忙轉身，只見一個身著月白色錦袍的男子正站在光影交界處。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的溫和，像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溫潤中透著不可觸及的貴氣。

云舒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她認得他，那是七皇子劉珩，宮中人人稱贊的溫雅君子，也是她只能在遠處偷偷仰望的存在。

“奴婢該死！

驚擾了殿下！”

云舒慌忙跪倒在地，頭埋得低低的，額頭幾乎要觸到冰涼的金磚地面。

罪臣之女的身份像一根刺，時刻提醒著她的卑微。

在這位天潢貴胄面前，她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一絲不慎便招來禍端。

一雙修長的手伸了過來，沒有責備，只是耐心地將散落的竹簡一一拾起，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天生的從容。

“無妨，是我唐突了?！?br>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聽不出絲毫慍怒，像是一陣春風拂過耳畔。

云舒悄悄抬眼，看見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正輕輕拂去竹簡上的灰塵，那雙手，干凈得不像話，與她這雙常年與筆墨、灰塵打交道的粗糙的手，仿佛是兩個世界。

劉珩將整理好的竹簡遞給她，目光不經意地落在她臉上。

眼前的女子眉眼彎彎，雖未施粉黛，卻透著一股江南水鄉的靈秀之氣，此刻因驚慌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像極了初春含露的海棠。

“你是新來的？”

他隨口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回殿下，奴婢云舒，是掌管此處典籍的女官?！?br>
云舒接過竹簡，指尖與他有了一瞬的觸碰，像是有細微的電流穿過，讓她下意識地縮回了手，仿佛被那溫度燙到了一般。

“云舒……”劉珩輕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云卷云舒，望之安然。

好名字。

不必拘禮，起來吧?！?br>
云舒依言起身，卻依舊垂著眼簾，不敢與他對視。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溫和的審視，讓她既緊張又莫名地有些雀躍，像是久居陰霾的人，忽然窺見了一縷天光。

“我要找一卷《戰國策》的孤本，不知放在何處？”

劉珩問道，目光掃過層層疊疊的書架。

“在、在二樓東側的暗格里，奴婢這就去為殿下取來?！?br>
云舒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轉身就要往樓上走，腳步有些慌亂，裙裾在樓梯轉角處劃出一道青色的弧線。

劉珩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像一只受驚的小鹿，消失在樓梯的陰影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那短暫的觸感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溫度，帶著一點墨香和陽光的味道。

片刻后，云舒捧著竹簡下來，雙手奉上，頭依舊低垂：“殿下，您要的書。”

劉珩接過，目光卻落在她微微顫抖的指尖上，輕聲問道：“你很怕我？”

云舒猛地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雙眼睛清澈而溫和，沒有她想象中的高高在上，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疑惑和關切。

她張了張嘴，想要否認，可長久以來的自卑和謹小慎微讓她說不出**。

“奴婢……身份卑微，不敢首視殿下天顏?！?br>
她最終只能選擇最穩妥的回答，再次低下了頭，將所有的情緒都藏進了長長的睫毛投下的陰影里。

劉珩看著她重新縮回殼里的模樣，心中莫名有些悵然。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只是淡淡道：“有勞了。

這藏書閣清靜，往后我或許會常來叨擾?！?br>
說完，他轉身離去，月白色的衣袂在風中輕揚，帶起一陣淡淡的沉水香，很快便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首到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云舒才敢抬起頭，望著空蕩蕩的門口，久久沒有動彈。

陽光依舊明媚，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著書卷的墨香，構成了一種讓她心慌意亂又無比眷戀的味道。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方才與他觸碰過的指尖，那里仿佛還留著一絲余溫。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與微甜，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她的心頭。

她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不一樣了。

就像窗外那株海棠，不知何時，己悄然結出了第一顆花苞。

風起，吹動了書案上未干的一頁宣紙，墨跡未干的“珩”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云舒慌忙將紙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攥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