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傘太小，心太大

清晨六點十七分，林遠醒了。

窗外天光微亮，雨己經停了，空氣里還帶著濕漉漉的涼意。

他坐起身，素描本從胸口滑落，攤開在“我們是兄弟，卻想吻你”那一頁。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輕輕撫過紙面，仿佛能觸到昨夜夢境里江臨的呼吸。

他起身洗漱，左肩隱隱作痛——每逢陰雨天，舊傷總會提醒他七年前那個車禍現場。

母親撲過來護住他，玻璃碎片劃破她的頸動脈，而他只留下肩胛骨一道三厘米的疤痕。

父親再婚后很少提起她，家里連一張合影都沒有。

只有這本素描本，夾著母親最后畫給他的小貓。

他換上校服，把那把黑色長柄傘放進書包側袋。

傘骨有些沉，傘柄末端刻著極小的兩個字母：J.L. ——他昨晚才發現的。

江臨的 initials。

他當時用拇指摩挲了很久，像在確認某種秘密的歸屬。

七點整，他出門。

春寒料峭，街道上行人稀少。

他故意繞了遠路，從城西走到城東——那是江臨家的方向。

他記得周小雨說過，江臨住在梧桐苑，市一中教師家屬區。

他走到小區門口，果然看見江臨從里面走出來，肩上挎著一個深灰色帆布包，手里拎著兩袋豆漿。

兩人隔著二十米對視了一瞬。

江臨腳步沒停，但眼神明顯滯了一下。

林遠心跳加速，卻裝作若無其事地低頭看手機。

等他再抬頭，江臨己經走到面前，遞來一袋溫熱的豆漿。

“順路買的。”

他說，語氣平淡，“多了一袋。”

林遠接過，指尖碰到對方的手背，微涼。

“謝謝。”

他小聲說，“傘……我今天帶了，待會還你。”

“不急。”

江臨目光掃過他略顯蒼白的臉，“燒退了？”

“嗯，好多了。”

林遠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

兩人并肩往學校走。

這次沒有傘，陽光透過新綠的梧桐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遠偷偷看他側臉——鼻梁高挺，下頜線干凈利落，耳后有一顆很小的痣，藏在發際線下。

他忽然想起素描本里那個側臉，線條還是太硬了，少了這種晨光里的柔和。

“你畫得不錯。”

江臨忽然開口。

林遠一愣：“什么？”

“昨天的側臉。”

江臨目視前方，聲音很輕，“但眼睛畫小了。

你的眼睛……比較大。”

林遠猛地停下腳步，臉瞬間燒紅。

他以為沒人知道他在畫誰。

江臨也停住，轉身看他，眼神平靜：“我不會說出去。”

“我不是怕你說出去……”林遠低頭，“我只是……覺得你好看。”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太首白了，不像他平時的風格。

他慌忙補充：“我是說，作為素描對象，你的輪廓很適合練習。”

江臨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走吧。”

他說，“要遲到了。”

教室里己經坐滿了人。

林遠把傘放在江臨桌旁，輕聲說：“謝謝你的傘。”

江臨“嗯”了一聲，接過傘，手指不經意擦過林遠的手腕。

那一瞬，林遠幾乎能感覺到自己脈搏的跳動。

早自習是英語聽力。

林遠戴著耳機，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江臨說“你的眼睛比較大”。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也看過自己？

課間，周小雨湊過來，壓低聲音：“喂，你和江臨怎么回事？

他今早居然主動跟你說話！”

“沒什么啊。”

林遠假裝翻書，“就是還個傘。”

“得了吧！”

周小雨撇嘴，“他從來不跟人一起走路，更別說買早餐了。

你知道他為什么叫‘高嶺之花’嗎？

因為沒人能靠近他十米以內！

可你……”她上下打量林遠，“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技能？”

林遠沒回答，心里卻泛起一絲隱秘的甜。

中午食堂，林遠端著餐盤找座位，一眼看見江臨獨自坐在角落。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這里有人嗎？”

他問。

江臨抬頭，看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挪：“坐。”

林遠坐下，心跳如鼓。

他偷偷觀察江臨吃飯的樣子——動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細，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他忽然想起母親也曾這樣吃飯，說是“尊重食物”。

“***……還好嗎？”

林遠脫口而出。

江臨握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在家。”

他簡短地回答，然后低頭繼續吃飯，顯然不想多談。

林遠立刻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

他聽說過江臨母親有精神問題，常年住院。

他趕緊轉移話題：“那個……你傘柄上的JL，是你名字縮寫嗎？”

江臨抬眼看他，眼神復雜。

“嗯。”

他頓了頓，“江臨。”

“我知道。”

林遠笑了，“全班都知道。”

江臨也微微彎了彎嘴角。

那是林遠第一次見他笑，很淡，卻像冰面裂開一道光。

下午體育課，男生們打籃球。

林遠坐在場邊畫畫，目光卻不由自主追隨著江臨的身影。

他運球、突破、投籃，動作干凈利落，額角沁出細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林遠忍不住在速寫本上勾勒他的動態。

突然，一個籃球朝他飛來。

他來不及躲，眼看就要砸到臉上——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接住了球。

是江臨。

“發什么呆？”

他把球扔回場內，站在林遠面前，微微喘著氣。

“沒……在畫你。”

林遠舉起速寫本，有點不好意思。

江臨低頭看，上面是他躍起投籃的瞬間，線條流暢，充滿力量感。

“你總在畫我。”

他說，語氣不是質問，而是陳述。

“因為你好看。”

林遠又說了實話，說完立刻后悔。

江臨沒生氣，反而在他身邊坐下。

“畫我，可以。”

他看著遠處的籃球架，“但別讓人知道。”

“為什么？”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江臨的聲音很輕，“有些人，見不得別人好。”

林遠明白他在說陳嶼。

那個總在背后散布謠言的**，上周還在傳江臨保送是因為走后門。

“我不怕。”

林遠說。

江臨轉頭看他，眼神深邃。

“你應該怕。”

他說，“因為我在乎。”

林遠怔住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放學時，天空又陰了下來。

“要下雨了。”

江臨看了看天，“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別拒絕。”

江臨打斷他，“傘太小，兩個人淋濕，不如一個人濕。”

他又撐開了那把黑傘。

這次林遠沒有推辭。

他們靠得比上次更近，肩膀幾乎貼在一起。

林遠能聞到江臨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合著陽光和汗水的氣息。

他忽然希望這條路永遠走不到頭。

走到林遠家樓下，江臨把傘遞給他。

“你拿著吧。”

他說，“我家里還有。”

“那你早上怎么淋雨？”

江臨沉默了一秒。

“……忘了帶。”

林遠笑了。

“你撒謊。”

他說，“你家在城東，我家在城西，根本不是順路。

而且，你今早是從梧桐苑出來的，對吧？”

江臨沒否認，只是看著他，眼神溫柔。

“被你發現了。”

“所以……你每天繞遠路送我？”

“偶爾。”

江臨輕聲說，“看你一個人走，不太放心。”

林遠心里一軟。

“那以后……我們一起走？”

江臨點頭。

“好。”

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

兩人站在屋檐下，誰也沒動。

“江臨。”

林遠忽然問，“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江臨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遠以為他不會回答。

“因為，”他終于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你讓我覺得，這個世界……沒那么冷。”

林遠眼眶一熱。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江臨的手腕。

江臨沒有掙脫，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們的手指交纏在一起，在雨聲中靜靜站著，像兩棵終于找到彼此的樹。

晚上，林遠躺在床上，回想著白天的一切。

他翻開素描本，在新一頁寫下：2015年3月14**說傘太小，心太大。

可我覺得，他的心，剛剛好裝得下我。

他畫了一雙手，緊緊相握。

旁邊標注：“第一次牽手，他說世界沒那么冷。”

窗外，雨聲漸歇。

月光透過云層，照亮了那個名字——江臨。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江臨正坐在書桌前，打開一個生銹的鐵盒。

盒子里，除了橡皮屑，還多了今天林遠用過的豆漿袋。

他輕輕放進去，合上蓋子，低聲說：“明天見，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