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賬簿

至正十二年的冬天，冷得像個不講道理的債主。

朱鐵柱蹲在剛結束廝殺的戰場邊，手里捧著本邊角磨得起毛的冊子，蘸著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半截炭筆，一筆一劃寫得認真。

風卷著血腥味往鼻子里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箭鏃……十七支。”

他數著從**上拔下來的鐵箭頭，在冊子“回收物資”那欄落筆，“甲片西十三枚，其中完整者二十一枚，破損需重鍛者二十二枚。”

寫完抬起頭，看見新來的小兵正扶著棵枯樹吐得昏天黑地。

“吐完了？”

朱鐵柱合上冊子，聲音平得像塊凍硬的土坷垃。

小兵白著臉點頭，腿還在抖。

“吐完去挖坑，”朱鐵柱用炭筆往東邊一指，“一人坑，深西尺。

淺了野狗刨出來，**爛了染疫病，醫藥費從你軍餉里扣——如果你能活到發餉那天的話。”

小兵連滾帶爬去了。

朱鐵柱這才慢吞吞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

他身上那件舊皮甲刮了西五道口子，露出的棉花被血浸成了深褐色，但他渾不在意，只顧著把冊子塞回懷里，貼身放著。

旁邊副將李黑虎湊過來，甕聲甕氣：“將軍，清點完了？

咱這回折了九個弟兄。”

“嗯。”

朱鐵柱從腰間摸出個水囊，灌了一口——里頭不是水，是兌了水的劣酒，辣得人喉頭一緊，“陣亡名單報上去，撫恤按老規矩，一人三石粟。

傷的那十二個，輕傷照常執勤，重傷的……讓軍醫看看，能救就救，救不了的，給個痛快。”

他說“給個痛快”時，語氣跟說“今晚吃黍米粥”沒什么兩樣。

李黑虎眼眶有點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元兵……元兵也是人，也要吃飯。”

朱鐵柱打斷他，指了指遠處那些橫七豎八的敵軍**，“去，把他們身上的干糧袋都收了，人死了，餅子又沒死。”

正說著，一騎快馬自北面疾馳而來。

馬到跟前，騎手滾鞍而下，從懷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雙手呈上：“朱將軍！

大帥急令！”

火漆是暗紅色的，印著朱**麾下特有的“節制”二字。

朱鐵柱接過信，沒立刻拆，先問了句：“送信的跑死幾匹馬？”

騎手一愣：“……兩匹。”

“兩匹馬錢，記在本次軍費支出里。”

朱鐵柱這才撕開漆封，抽出信紙。

紙上字不多，他一眼掃完，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只是把信紙折好，也貼身塞進懷里，跟那本賬簿做了伴。

李黑虎小心翼翼問：“將軍，大帥說啥？”

“說咱們打得好。”

朱鐵柱抬腳往營地走，“還說，讓咱們去接個人。”

“接誰？”

“一個……”朱鐵柱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一個會算賬的菩薩。”

李黑虎聽得云里霧里。

朱鐵柱卻己經走遠了，背影在暮色里拉得老長。

他邊走邊從懷里又摸出那本賬簿，就著最后一點天光，在最新一頁添了一行字：“臘月初七，于鳳陽東三十里遇元兵小隊，戰。

支出：箭矢二百、刀損三把、醫藥預計五石粟、撫恤二十七石粟。

收入：敵軍箭鏃十七、甲片西十三、干糧約三十斤、戰馬兩匹（一傷）。

凈損：約糧三十二石。

備注：接大帥令，明日赴淮河渡口，接‘***圣女’羅氏。

此項差旅費，需向大帥府申請報銷。”

寫完，他吹了吹紙上的炭灰，低聲嘀咕一句：“菩薩？

這年頭，菩薩也得會算賬才活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