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混亂的記憶

眼前的光影在晃動，不是電影院里那種柔和的、帶著顆粒感的晃動，是銳利的，像壞掉的日光燈管，滋啦一下，割開視網膜。

溫盈猛地閉上眼，又迅速睜開。

還在，不是幻覺。

咖啡館昏黃的壁燈，墻上仿制的梵高《星夜》扭曲旋轉，空氣里漂浮著焦苦的豆子和甜膩的糖漿味道。

一切都還在，只是所有物體的邊緣，都滲著一層不穩定的、半透明的虛影。

又來了，該死。

她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冰美式的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去，試圖壓下胃部翻涌的惡心感。

指尖冰涼，抵著粗糙的馬克杯壁，汲取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真實觸感。

對面，周敘白還在說著什么。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慣有的、讓人安心的笑意，像冬日午后曬過的羽絨被，蓬松柔軟。

但此刻，這聲音穿過那片滋啦作響的光影屏障，傳到溫盈耳中，變得有些斷續，有些……失真。

“……所以盈盈，周末那個藝術展，我們一定得去，你肯定會喜歡那位新銳攝影師的風格，記得帶相機，我給你拍……”溫盈努力聚焦視線，看向他。

周敘白的臉在她眼中有些重影，嘴角勾起的弧度完美，眼神專注。

他是英俊的，那種毫無攻擊性的、干凈的英俊，鼻梁高挺，下頜線條流暢。

認識三年，戀愛兩年，這張臉早己刻進她生命的肌理。

可此刻，在這詭異的視覺干擾下，這張熟悉的臉，透出一種陌生的、塑料模特般的質感。

她捏了捏眉心。

最近太累了？

項目收尾，連軸轉了快一個月，睡眠稀碎。

醫生說她神經衰弱，壓力過大，開了些安神的藥。

也許只是疲勞導致的視覺異常？

“……對了，你上次說想換的沙發，我看了幾個款式，發你郵箱了，原木色配亞麻的那套我覺得特別適合咱們客廳……”周敘白伸出手，越過小圓桌，似乎想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手背皮膚的前一瞬——“滋啦！”

更尖銳的一聲，仿佛腦中有根弦崩斷。

視野里所有的虛影猛地向內坍縮，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拉伸、重組。

咖啡館的**噪音——隔壁桌的低聲談笑、咖啡機的蒸汽嘶鳴、勺子碰撞杯壁的輕響——驟然退去，變成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不，不是寂靜。

有一種沉悶的、黏膩的、令人極度不安的“聲音”充斥了這片死寂。

那不是耳朵聽到的，是首接砸在神經末梢上的重擊。

她看見周敘白的手停在了半空。

不是現實中停在半空，而是在那片坍縮又重組的視野中央，一個清晰得可怕的“畫面”里，他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那只骨節分明、她親吻過無數次的手，動了。

不是伸過來握住她，而是五指倏地收緊，仿佛攫住了什么無形的東西，手背青筋暴起。

畫面向上移動，她看見了周敘白的臉。

還是那張臉，嘴角甚至依舊保持著上揚的弧度。

但眼神全變了。

那里面的溫存、笑意，像被橡皮擦狠狠抹去，只剩下一種冰涼的、精準的審視，混合著一絲……近乎**的興味？

他微微偏著頭，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實驗品，或者評估一件物品最后的剩余價值。

他開口了，畫面里的嘴唇翕動，沒有聲音，但溫盈“讀”懂了那口型，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記憶清理……差不多了。

該‘回收’了。”

“畫面”持續了或許只有零點一秒，或許更短。

但每一個細節都烙印般刻進了溫盈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