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歲劫

1999年，夏，陸家村。

悶熱像一口倒扣的鍋，死死壓在村子頭上。

知了扯著嗓子喊，聲音也是蔫的。

陸家東頭的老屋里，卻透著一股子瘆人的陰涼。

五歲的陸小七蜷在炕角，身上裹著一條厚棉被，小臉煞白，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身體控制不住地打著細碎的哆嗦。

三伏天裹棉被，這景象怎么看怎么邪門。

“**，小七這汗出得跟冰珠子似的……”母親李秀蘭抹著淚，用手帕擦拭兒子額頭上不斷沁出的、觸手冰涼的冷汗。

父親陸建國蹲在門檻上，狠狠*了一口自卷煙，煙霧籠罩著他愁苦的臉。

為了這孩子的病，家底早就掏空了，縣里、市里的醫(yī)院跑了個遍，結論都一樣：先天不足，一種極罕見的血液寒癥，藥石罔效，最多……活不過十歲。

屋里彌漫著絕望的草藥味和更深的絕望。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個拖沓的腳步聲，接著是一個沙啞的、帶著點兒戲謔的聲音：“無量那個天尊，這大日頭，曬得老道我三魂出竅。

主人家，舍碗涼水喝喝？”

陸建國抬頭，看見一個道士站在院門口。

這道士，著實邋遢得可以。

一身灰布道袍油光锃亮，補丁摞著補丁，腳上趿拉著一雙快磨穿底的破草鞋。

頭發(fā)亂蓬蓬用根木簪子別著，臉上黑一道灰一道，看不清本來面目，唯有一雙眼睛，偶爾開闔間，竟有種讓人心靜的亮。

若在平時，陸建國未必有心情理會。

但今日，或許是被絕望壓垮了，又或許是山里人骨子里的淳樸，他嘆了口氣，站起身：“進來吧，水缸里有，自己舀。”

邋遢老道嘿嘿一笑，也不客氣，走到院中水缸邊，拿起葫蘆瓢，咕咚咕咚灌了一氣。

喝完了，他沒走，反而抽了抽鼻子，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瞟向屋里。

“嘖，”他咂咂嘴，“這屋里……好重的陰寒死氣。

主人家，家里有病人？”

李秀蘭在屋里聽見，像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跑出來：“道長，道長您看得出？

是我兒子，他……”老道擺擺手，徑首走進屋里。

陸建國想攔，手伸到一半又垂下了。

死馬當活馬醫(yī)吧。

老道走到炕邊，看著被子里的陸小七。

陸小七也正看著他，孩子眼睛很大，因為瘦，顯得更大，里面沒有多少孩童的天真，倒有一種被病痛長期折磨后的麻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老道沒把脈，只是伸出烏漆嘛黑的手指，在陸小七眉心輕輕一點。

一瞬間，陸小七覺得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滲入，緊接著，體內(nèi)那股日夜折磨他的寒氣像是被驚動了，猛地反撲。

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氣，身體抖得更厲害。

老道卻猛地縮回手，眼中**爆閃，臉上的戲謔之色收得干干凈凈，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震驚和凝重。

“先天玄陰絕脈？！”

他低聲驚呼，隨即又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稀世珍寶，繞著炕走了兩步，嘴里念念有詞，“不對，不對……絕脈之中竟藏著一絲先天氣機？

怪哉！

怪哉！

這等億萬無一的體質(zhì)，竟然讓老道我撞上了？”

他猛地轉(zhuǎn)身，看向陸建國夫婦，神色嚴肅無比：“二位，這孩子，不是得病。”

“是命。”

他緩緩道，“一種生在帝王家是絕世鼎爐、生在尋常家便是催命符箓的‘天命’。

尋常醫(yī)藥，便是吃盡天下奇珍，也動不了它分毫。”

李秀蘭腿一軟，差點跪下：“道長，您……您有辦法？

求您救救我兒子！

我給您當牛做馬……”老道扶住她，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陸小七。

陸小七也在看他，那雙大眼睛里，沒有祈求，只有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生存渴望。

“辦法……”老道緩緩開口，“有一個。

但非藥石，乃道法。

我有一門祖師爺傳下的根本法訣，或許能化他體內(nèi)玄陰為助力，逆轉(zhuǎn)生死。

只是……只是什么？”

陸建國急問。

“只是此法兇險萬分，修煉過程痛苦無比，猶如千刀萬剮，重塑肉身。

且一旦修煉，便無回頭路。”

老道盯著陸小七，“更關鍵的是，此法不傳無緣之人。

他需拜我為師，隨我入山修行，何時功成，何時下山。

或許是十年，或許是二十年，或許……永遠下不來。”

屋里一片死寂。

十年？

二十年？

把年幼的兒子交給一個來路不明的邋遢老道？

陸建國和李秀蘭猶豫了。

這是要骨肉分離啊。

就在這時，一個虛弱但清晰的聲音從炕上傳來：“我學。”

陸小七不知道什么是千刀萬剮，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裹著被子在夏天打哆嗦，不想再看父母半夜偷偷抹眼淚，不想等死。

老道笑了，露出滿口黃牙：“娃娃，你不怕？”

陸小七用力搖頭，被子滑落，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怕。

但更怕死。”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帶著點孩子的狡黠和韋小寶式的本能，“而且，道長你雖然臟，但眼睛不壞。”

老道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聲震屋瓦：“好！

好一個眼睛不壞！

就沖你這句話，老道……不，為師云遙子，收下你了！”

三日后，在父母肝腸寸斷的淚眼中，五歲的陸小七，趴在云遙子那散發(fā)著古怪氣味的背上，離開了陸家村，走向莽莽蒼山。

他不知道前路是仙是凡，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