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口氣

冷。

深入骨髓的冷，混雜著陳舊出租屋里揮之不去的霉味和廉價藥膏刺鼻的氣味，鉆進顧衍的每一個毛孔。

他躺在硬板床上，身上蓋著一條單薄且洗得發硬的被子，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那片因滲水形成的、形狀扭曲的污漬。

三十一歲。

曾經叱咤風云的顧氏集團最年輕的執行總裁，被無數財經雜志譽為“商業奇才”的顧衍，如今像一堆被丟棄的垃圾，蜷縮在這不足十平米的囚籠里，等待著生命的終結。

肺部的疼痛如同鈍刀在緩慢切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啞的風箱聲和血腥味。

胃癌晚期，無錢醫治，眾叛親離。

這就是他顧衍的結局。

記憶如同走馬燈，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閃回。

父親顧宏遠在董事會上的震怒與失望：“我沒有你這種出賣公司、道德敗壞的兒子！

滾出去！”

將他掃地出門時，那雙冷漠的眼睛里，沒有一絲溫度。

摯友陸子謙，那個他曾視為兄弟、共享過無數理想與秘密的人，在法庭上作為證人，用悲痛欲絕的表情，指證他“挪用**”、“泄露商業機密”，證據“確鑿”。

那表演，足以奪得影帝。

還有蘇婉兒……他心中那抹純白的月光，在他被趕出顧家當晚，哭著打來電話：“阿衍，對不起，我爸爸逼我……我不能違抗家里。

你……你要保重。”

聲音依舊柔美動人，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后來他才知道，那通電話之后沒多久，她就挽著堂兄顧明軒的手臂，出席了某個慈善晚宴，笑容明媚。

恨嗎？

當然恨。

蝕骨的恨意如同毒藤，早己纏滿他的心臟，與癌細胞一起啃噬他的生命。

但比恨更深的，是一種冰冷刺骨的疲憊與困惑。

他做錯了什么？

他真心對待每一個人，傾盡全力發展家族事業，為什么換來的卻是所有人的背叛與拋棄？

“咳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突然打斷了他的思緒，他費力地側過頭，單薄的肩膀因咳嗽而劇烈顫抖，胸腔里的疼痛驟然加劇，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他低下頭，一口帶著刺目的血絲的濃痰落在床沿的地面上，紅得觸目驚心。

視線緩緩下移，床邊的矮凳上，放著一個早己空了的搪瓷水杯，杯壁上還沾著一圈褐色的藥漬，旁邊散落著幾張皺巴巴的一元、五角零錢，那是他身上最后的所有。

床頭柜上，那部曾經象征著身份的最新款手機，早己因欠費停機而變成一塊冰冷的廢鐵，屏幕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再也不會響起任何消息。

窗外是這座城市永恒的霓虹閃爍，繁華喧囂與他無關。

那些光影透過骯臟的玻璃，在他臉上投下破碎而恍惚的影子。

意識開始模糊。

身體的感覺在抽離，疼痛似乎也變得遙遠。

他知道，時候到了。

也好。

這可笑又可悲的一生，早點結束吧。

只是……好不甘心啊。

如果……如果有如果……如果一切能重來……我絕不會……再對任何人付出真心……我要讓那些負我、欺我、叛我之人……百倍……千倍……奉還！

最后的念頭如同淬毒的箭矢，釘入他逐漸黑暗的靈魂深處。

下一刻，無盡的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