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扣

下午西點，窗外的光線變得柔和，給精心擺放在米白桌布上的銀質餐具罩了一層淺金色的輝光。

葉嘉安彎腰，指腹抹掉白瓷盤子邊緣最后一粒塵埃。

骨節修長的手指微微停頓，他的視線落在靠左那張餐椅的椅背上——熨帖懸掛著的，是張以衍的深灰色亞麻西裝外套，衣料彌漫著他熟悉的淡雪松氣息。

像呼吸一樣自然，又帶著點難以言說的空洞。

五周年。

葉嘉安在心里輕輕咀嚼這個詞，舌尖劃過齒間，嘗出一種微妙的、混合著期待與一絲疲憊的滋味。

五年，足以讓許多東西沉淀或變質。

像他的鋼琴，曾經占據舞臺中央的光源，如今卻只在這間他們共同構筑的公寓里悄然響起，成為張以衍深夜伏案時最熟悉卻也最易被忽略的**音。

他成了袖扣，是張以衍體面光鮮的一部分，一枚小小的、精致的配飾，不可或缺，卻也并不顯眼。

不過今天例外。

今天，他想在張以衍的記憶里敲出一個重音。

開放式廚房里，砂鍋正煨在最小的藍色火苗上，發出細密安詳的“咕嘟”聲。

紅酒燴牛尾的濃郁香氣絲絲縷縷飄出來，醇厚醉人，那是張以衍許多次晚歸后，聞見就立刻舒展眉頭的味道。

旁邊涼透又被葉嘉安第三次拿去重新加熱的幾碟時蔬菜，綠意逼人，在等待中悄然萎蔫。

葉嘉安沒有讓這些瑣碎的敗興干擾心底那簇小火苗。

他走到客廳角落，那里放著今天的核心——一個八寸的手工蛋糕。

純白的奶油像細膩的新雪，上面點綴著新鮮的、飽滿深紅的草莓。

他用粉色的裱花嘴，擠出精致的玫瑰圖案，數不清轉了多少圈，只記得每一圈旋下去，心頭就滾過一個念頭：他會喜歡嗎？

他記得今天嗎？

他會準時嗎？

最后裱花完成，不多不少，他下意識地數了，正好一百八十朵。

一百八十，像某種命運無心的囈語。

窗外的天色，就在他一遍遍檢查酒杯擺放角度、一次次攪動鍋里牛尾防止粘底、時不時走去陽臺看看樓下車流是否出現那輛熟悉的黑色SUV中，一點點被深藍浸染，最終，濃稠得化不開。

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將他精心布置的餐廳區域襯得越發像一個等**啟的孤島。

時鐘指向六點，張以衍沒出現。

葉嘉安拿起手機，編輯好的消息反復刪減了幾次，最終只發過去一句簡單的：“在路上了嗎？”

指尖有些涼，在發送鍵上停留了好幾秒才落下。

屏幕暗下去。

沒有回音。

七點，餐桌對面的位置依舊空著。

牛尾砂鍋下的火被徹底關掉。

那鍋耗費了數小時精力的肉，在凝固的熱氣中沉默。

他點開微信通話，響了很久，系統冰冷的提示女聲宣告無人接聽。

心頭某處，像被細針輕輕扎了一下。

那簇為五周年而燃燒的小火苗，不安地晃動了一下。

七點半，他再次撥打電話。

單調的嘟嘟聲持續響著，固執地敲打著耳膜。

他走去陽臺，涼風吹在臉上，小區的車流稀稀拉拉，沒有熟悉的影子。

他開始繞著客廳踱步，腳步聲在過分寂靜的房間里回響。

八點。

八點半。

九點。

桌上的菜早己失去靈魂，透出一種無法挽回的冷硬氣息。

手機屏幕上的時間數字像一個冷漠的旁觀者，記錄著流逝的分分秒秒。

葉嘉安的指關節因為頻繁點觸屏幕而泛白。

微信消息石沉大海，電話撥出去，每一次接通前的短暫等待都揪扯著心臟，然后，是無一例外的“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煩躁像潮水，一開始只是細碎的水花，漸漸便漫過腳踝，纏繞上小腿，向上侵蝕。

不安不再是絲線，而是勒緊脖頸的麻繩，每一次撥打后緊窒的沉默都勒得他呼吸困難。

那盤悉心烘焙的五周年蛋糕上，“1826”這個數字像被放大了無數倍，從單純的計數量，陡然扭曲成一種尖銳的諷刺。

心頭的火苗熄滅了，只剩下冰冷的焦炭，被一種莫大的荒唐感吹得滋滋作響。

是了，他不過是個袖扣，怎么能奢望主人的視線長久地停駐？

五年，或許己經是配飾使用壽命的盡頭？

十點西十分。

他第無數次點亮手機屏幕。

鎖屏壁紙是去年秋天在庭院里拍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梧桐葉縫隙灑下來，落在張以衍的側臉和肩頭，自己只能看到他伸出為自己擋光的手的虛影。

那時，時光溫柔。

他定定地看著那張照片，許久。

手指無意識地滑動，再次按下了那個爛熟于心的名字——“張以衍（愛人）”。

機械的嘟嘟聲響起，一下，兩下……像在他心口上不斷跳動的計時器，預示著某種不祥的終點。

就在心臟被絕望攥緊，幾乎要窒息的前一秒——第二十聲嘟音剛剛消失。

接通了！

胸腔里那顆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猛地被一股失而復得的電流擊中，剎那間又被更濃重的恐懼攫取——電話那頭傳來的，根本不是他等待了一晚上的、沉穩的、帶著一點疲憊的聲音。

“……喂？”

一個陌生的男聲，年輕，帶著一種奇特的慵懶和軟糯，黏糊糊的，像剛剝開的、過分熟軟的荔枝肉。

**里，是清晰流淌的、旋律曖昧慵懶的藍調爵士，還有……一種極微弱的、仿佛隔著厚重水汽的、不間斷的嘩嘩水聲。

葉嘉安的指尖瞬間涼透，一種麻痹感從脊椎倏地竄上后腦。

他握著手機的指關節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喉嚨像被冰凍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請問哪位？”

那頭的男聲又響起了，帶著點明知故問的輕慢，拖長的語調里裹著毫不掩飾的甜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尖刻試探。

“……葉嘉安。”

他艱難地吐出自己的名字，聲音干澀沙啞得厲害，“張以衍在嗎？”

“哦~葉先生啊……”那個軟糯的聲音拖得更長了，帶著恍然大悟的、夸張的親昵，緊接著是一聲輕笑，咯咯的，像羽毛搔過耳膜，卻讓人渾身發冷。

“張總啊……他這會兒不太方便呢。”

嘩嘩的水聲隔著聽筒仿佛近在咫尺，帶著潮濕的熱氣撲面而來。

“不方便？”

葉嘉安的聲音冷得像冰凌。

“嗯哼，”男聲帶著笑，輕輕巧巧地接上，“他在洗澡呢。”

那尾音微妙地上揚，像是在炫耀一件稀松平常卻又獨屬于自己的私密樂趣。

“有什么事需要我幫你轉告他嗎，葉先生？”

那種故意的、居高臨下的客套，如同一把生銹的小刀，反復地剮蹭著神經。

更致命的是，對方說完這句，聽筒里突然響起一陣窸窣聲，然后——水聲陡然清晰放大！

“嘩——”，毫無**地沖擊耳膜，近在咫尺。

“你聽，”那男聲再次響起，裹挾著清晰無比的水流轟鳴，比剛才更加黏膩，像摻了蜜糖的毒藥，帶著惡作劇成功的挑釁和**裸的、刻意的羞辱，“水聲，好聽嗎？”

轟隆！

驚雷撕裂云層，慘白的光剎那間映亮葉嘉安煞白的臉，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如同失心的拳頭，狠狠砸在窗戶玻璃上，發出密集爆裂的聲響。

那密集的嘩嘩雨聲，瞬間與電話里惡意放大的浴室水聲交織、重疊，形成一種混亂的、近乎吞噬一切的巨大噪音，瞬間灌滿他的整個頭顱。

“咔嚓！”

細微的碎裂聲淹沒在驚雷和暴雨里，握在他掌心的手機屏幕應聲裂開幾道冰裂紋。

那個黏膩的男聲還在繼續，混雜在雨聲和水聲中，卻像毒蛇的信子般鉆入他的腦海：“哦對了，張總剛才還念叨說有點餓了，葉先生在家是不是準備好了……”話語里的惡意與暗示濃稠得令人作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