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琉璃塔下的陰影

鏡城的夜晚，是被琉璃塔點亮的。

那座通體由特殊玻璃構筑的巨塔，宛如一柄冰冷的利劍，首插蒼穹。

塔身流光溢彩，從城市任何一個角落都能看到它璀璨的光芒，象征著無上的財富與權力。

然而，對于生活在塔底“暗流”層的人們而言，那光芒并非指引，而是嘲弄。

塔外的人仰望其輝煌，塔內底層的人，卻因那過于炫目的光暈，看不清外界的真實模樣，如同被困在透明的牢籠。

陸沉舟端著鑲嵌金邊的托盤，行走在“云廳”光可鑒人的地板上。

他身上剪裁合體的侍者禮服，無法完全掩蓋左耳佩戴的幾乎看不見的助聽器，更無法掩蓋他眼底深處那潭死水般的沉寂。

他動作標準得像精密儀器，將一杯杯價值不菲的香檳遞到那些衣香鬢影的賓客手中，耳邊是輕柔的古典樂與壓低聲音的談笑。

空氣中彌漫著昂貴香水、雪茄和金錢的味道。

這里是琉璃塔的頂層，是鏡城權力與資本的漩渦中心。

一場名為“慈善之光”的拍賣會正在這里舉行，臺下坐著的是足以撼動城市命脈的人物。

“沉舟，A3區需要補充Dom Pérignon Rose Gold，動作快些。”

耳麥里傳來領班冰冷沒有起伏的聲音。

“明白。”

陸沉舟低聲回應，聲音有些沙啞。

他轉身走向酒水臺，左耳忽然傳來一陣細微卻尖銳的耳鳴，伴隨著隱隱的抽痛。

他下意識地蹙了蹙眉，陰雨天快來了，這具身體總是比天氣預報更早發出預警。

就在他彎腰取酒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會場中心。

幾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讓他的呼吸有瞬間的凝滯。

那是當年參與做空陸氏企業的西大豪門中的三位家主——趙氏、錢氏、孫氏。

他們談笑風生，舉杯致意，仿佛十幾年前那場導致陸家覆滅、父母雙亡的**從未發生過。

陸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手腕處，即便隔著襯衫袖口，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些陳舊疤痕在隱隱發燙。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繼續手中的工作。

十二年過去了，他從一個躲在送餐車里逃過一劫的十二歲少年，變成了如今游走在仇人身邊的幽靈。

每一天，都是凌遲。

拍賣會進入**，一件據說是某王朝流失海外的古董花瓶被拍出天價。

陸沉舟端著空托盤退到角落的陰影里，像一個不被注意的擺設。

他看著臺上那位光彩照人、被譽為“琉璃塔明珠”的顧氏集團千金——顧煙。

她正對著臺下某位追求者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驕縱的微笑。

就是這個女人，上個月在“暗流”層的俱樂部里，將他從一場針對服務生的惡意刁難中“解救”出來，用施舍般的口吻說：“長得不錯，性子也夠隱忍。

跟我走吧，做我的人。”

從此，他成了顧大小姐一時興起收養的“寵物”，被帶入這琉璃塔的頂層，承受著更首接、也更屈辱的注視。

“在想什么？

表情這么難看。”

一個略帶慵懶的女聲在身后響起。

陸沉舟身體一僵，迅速收斂所有外露的情緒，轉過身，微微躬身：“顧小姐。”

顧煙穿著一身火焰般的紅色晚禮服，勾勒出曼妙的曲線。

她走到他面前，纖細的手指抬起，看似親昵地替他整理了一下本就不歪的領結，指甲上鑲嵌的碎鉆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

“待會兒宴會結束，跟我去個地方。”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有點事情，需要你去做。”

陸沉舟垂著眼瞼：“是。”

他沒有問去哪里，也沒有問做什么。

作為“寵物”，他只需要服從。

這就是他換取接近仇人機會的代價。

顧煙似乎對他的順從很滿意，指尖輕輕劃過他的下巴，留下一點微涼的觸感，隨即轉身融入人群，像一簇移動的火焰。

拍賣會終于結束，賓客們陸續離場。

陸沉舟和其他服務生一起收拾著殘局。

耳邊的耳鳴聲似乎更重了，頭也開始一陣陣鈍痛。

他習慣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藥瓶，冰涼的玻璃瓶身帶來一絲虛幻的慰藉。

跟隨顧煙離開云廳，乘坐專屬電梯一路下行，并非回到他位于中層“蜂巢”那間狹小的傭人房，而是首接到了地下停車場。

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無聲地滑到他們面前。

“上車。”

顧煙率先坐了進去。

陸沉舟沉默地跟上。

車子駛出琉璃塔的地下**，融入鏡城夜晚的車流。

窗外的霓虹燈飛速掠過，在陸沉舟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變幻，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車子最終在城東一個廢棄的碼頭邊停下。

咸腥的海風帶著鐵銹味撲面而來。

——碎月碼頭。

陸沉舟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里，曾是陸家最后持有的產業，父母跳塔前，曾試圖在這里做最后一搏。

如今，這里己是鏡城最大的黑市**港口之一，充斥著骯臟與危險。

“下車。”

顧煙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碼頭邊停著幾艘破舊的漁船，黑影幢幢，偶爾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顧煙踩著高跟鞋，走在前面，陸沉舟緊隨其后。

她帶著他走到一處堆滿廢棄集裝箱的角落。

“看到那邊那個穿灰色夾克、正在點錢的男人了嗎？”

顧煙靠在一個集裝箱上，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方向。

陸沉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個身材干瘦、神色警惕的男人映入眼簾。

“他手里有一個U盤，里面是趙家近幾年偷稅漏稅的部分證據。”

顧煙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一樣在陸沉舟耳邊炸開，“你去，把它拿過來。

無論用什么方法。”

陸沉舟猛地轉頭看向顧煙，黑暗中，她的眼眸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的興味。

她是在試探他？

還是真的想利用他去對付趙家？

或者，這根本就是一個陷阱？

左耳的耳鳴聲尖銳起來，伴隨著父母墜塔時那片模糊的血色記憶碎片。

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可能萬劫不復。

但他更知道，他無法拒絕任何可能觸及真相、接近復仇的機會。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和鐵銹味的冰冷空氣，感覺舊日的傷疤在皮膚下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