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師叔

張玄宸這二十年的“小動作”，老天師豈會毫無察覺？

那老道常趿拉著布鞋，背著手在天師府青石板路上慢悠悠踱步，布鞋底蹭過石縫里的青苔，留下淺淺的印痕。

每逢路過張玄宸，他眼角堆疊的皺紋便會像被揉皺又緩緩舒展開的宣紙，漾出細密的紋路：“玄宸啊，昨兒見你擦我丹房時，指尖那雷光咋跟灶王爺供桌上炸響的鞭炮似的？”

一句話像道驚雷，“咔”地劈在張玄宸后頸，驚得他手里的抹布都差點甩出去。

血液“嗡”地一下沖上頭頂，又瞬間凍成冰碴子——這老道莫不是把自己這些年“簽到”的貓膩全看明白了？

他僵在原地，心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徑首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忘了該怎么勻開。

老天師見他如此，渾濁的眼瞳里漾開一絲似嘆非嘆的笑意，枯瘦的手指慢悠悠捻了捻頜下如霜的長須，末了才輕輕嘆出一口氣。

“你這孩子，藏了二十年，累不累？”

他聲音像浸了山澗晨露般溫和，話語里卻忽然漫過層薄霧似的悵然，“倒讓老道想起……當年我那師弟，張懷義那大耳賊，當年也是這般，揣著滿肚子秘密，把自己活成個悶葫蘆?！?br>
話音落時，他垂眸望著張玄宸，褶皺堆疊的眼角凝著化不開的柔光：“玄宸，你可愿作我的第十二親傳弟子？”

張玄宸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

腦子里“嗡”的一聲，仿佛有萬千道雷光在顱腔里炸開——二十年小心翼翼藏著掖著，以為天衣無縫，卻原來早被這位活了近百年的老神仙看得通透。

連“張懷義”三個字從老天師口中輕描淡寫飄出時，都像顆炸雷，把他震得渾身發麻，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氣音：“師……師父？”

張玄宸像驟然被抽走了全身力氣，又瞬間被滾燙的血重新灌滿西肢。

他猛地跪倒在青石板上，膝蓋磕出沉悶的聲響，卻渾然不覺疼痛。

雙手飛快地撩起道袍下擺，額頭“咚”地重重磕在冰涼的石面上，接連三次，每一次都帶著破釜沉舟的鄭重：“弟子張玄宸，叩拜師父！”

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又透著淬火般的堅定，仿佛要將二十年的忐忑與此刻的狂喜，都融在這三記叩首里。

老天師抬手虛扶，示意張玄宸起身，隨即轉過身，望向天師府庭院里聞訊聚攏來的弟子們。

晨霧還未散盡，鎏金銅鈴在檐角輕輕搖晃，他蒼老卻洪亮的聲音穿透薄霧，清晰地落進每個人耳中：“今日，貧道正式收張玄宸為第十二位親傳弟子。

往后，他便是你們的小師弟?！?br>
話音落時，檐角銅鈴忽然一陣急響，驚起幾只宿在古柏上的灰雀，撲棱棱飛向遠山，仿佛連天地都在為這新的傳承而振翅。

榮山嗓門最亮，像敲鑼似的先喊了一嗓子：“小師弟！”

張靈玉也跟著溫聲應和，清潤的嗓音里帶著笑意：“小師弟?！?br>
緊接著，庭院里轟然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喊，師弟們的聲音尚帶著少年人的清亮，而那些輩分長些的弟子，則恭謹地躬身，齊聲喚道：“小師叔！”

百十道聲音混在一處，像山澗里突然迸發的春潮，把清晨的薄霧都震得微微晃動，連張玄宸垂在身側的手指，都因這陣仗而悄悄蜷緊了些。

看著比自己小兩歲的張靈玉溫聲喊“小師弟”，又瞧著那些鬢角都染上霜色、看著能做自己父輩的人恭恭敬敬喚“小師叔”，張玄宸嘴角控制不住地一陣抽搐，腮邊肌肉都跟著一抽一抽的。

他攥著道袍下擺的手指蜷了又松，心里頭那股子荒誕又奇妙的滋味首往上冒——明明自己才是藏了二十年的“后輩”，怎么忽然就成了一府人的小師叔？

連呼吸都像是被這滿院的“輩分”堵得有些發悶，只能強忍著，怕再抽下去，臉上的表情要徹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