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鏡縫

雨絲敲在老宅木窗上時，李隱正用指甲**梳妝臺抽屜縫里的霉斑。

那道縫很奇怪，像用細針沿著木紋刻意劃開的，邊緣凝著暗褐色的痂，像干涸的血。

這是他繼承的祖宅，父親臨終前只說“別碰西廂房第三面鏡子”。

可當他推開積灰的梳妝臺抽屜，一把銹跡斑斑的縫衣針滾了出來，針尖還纏著半根暗紅絲線，線尾系著片指甲蓋大小的人皮——皮膚紋理清晰，甚至能看見毛孔里滲著的黑垢。

“咔噠。”

客廳里的座鐘突然停了。

李隱攥著縫衣針轉身，后頸驟然爬滿涼意。

老宅的空氣永遠潮濕，像裹著層浸過水的壽衣，可此刻那濕意正順著他的脊椎往下淌，不是雨水，是溫熱的。

他摸到后頸時，指尖觸到一片粗糙的凸起。

鏡子在走廊盡頭，是面邊緣雕花的落地鏡，鏡面蒙著灰，卻映出他后頸的輪廓——那里不知何時多了道蜿蜒的縫合線，針腳細密如蜈蚣，線頭還在皮膚下微微蠕動。

“縫錯了……”細若蚊蚋的聲音從鏡子里鉆出來。

李隱猛地抬頭，鏡中的自己正緩緩抬手，指尖劃過鏡面，留下一道血痕。

而鏡子里的梳妝臺抽屜開著，那把縫衣針插在“鏡中人”的后頸，絲線另一端，竟攥在鏡外看不見的手里。

“該縫眼睛了。”

聲音變成了孩童的嬉笑，來自鏡子深處。

李隱看見鏡中的自己瞳孔突然裂開，像被針尖挑開的豆皮，裂縫里滲出粘稠的黑液，順著臉頰滴在衣襟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而他現實中的后頸突然劇痛，仿佛真的有針在皮肉間穿梭。

他踉蹌著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梳妝臺。

抽屜里的縫衣針正在震動，銹跡剝落處露出銀白的針尖，上面的暗紅絲線竟在自動延長，像活物般扭向他的腳踝。

走廊盡頭的鏡子開始滲出黑水，鏡中的“李隱”正歪著頭對他笑，裂開的瞳孔里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針腳，每道縫都在往外擠苔蘚狀的綠毛。

那些綠毛順著鏡面爬下來，在地板上匯成濕滑的軌跡，朝他蔓延過來。

“爺爺說，不聽話的孩子要縫住眼睛……”孩童的聲音現在就在他耳邊，帶著腐葉的腥氣，“你看，你后頸的線松了呀。”

李隱猛地摸向后頸，指尖觸到一片**——縫合線不知何時斷了一根，線頭掛在皮膚上，隨著他的心跳輕輕搖晃。

而鏡子里的“他”正舉起那把縫衣針，針尖對準了鏡外他的方向，仿佛下一秒就要穿透鏡面，扎進他的眼球。

窗外的雨突然變大了，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像有人在外面敲門。

而鏡子里的雨幕中，隱約浮現出一個佝僂的身影，手里舉著針線筐，正透過鏡面盯著他后頸的傷口，嘴角咧開一個縫合線般的笑。

李隱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另一句話，當時老人抓著他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肉里：“要是看見鏡子里的人拿針……就把自己縫起來，別讓他們看見你的眼睛……”鏡中的“他”己經舉起了針，絲線穿過瞳孔的裂縫，拉出長長的黑絲。

李隱猛地抓起抽屜里的縫衣針，顧不上疼痛，顫抖著將針尖對準后頸的縫合線——他必須在鏡子里的東西出來前，把自己重新縫好。

針尖刺破皮膚的瞬間，鏡子里的孩童笑聲突然變成了尖叫。

他看見鏡中的佝僂身影舉起針線筐砸向“自己”的頭，而他現實中的后頸傳來一陣劇烈的拉扯感，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從傷口里往外拽。

走廊的鏡子開始龜裂，黑水順著裂縫往外涌，里面的影像碎成千萬片，每片碎片里都有一個舉著縫衣針的人影，正從不同角度盯著他后頸那道未縫完的傷口。

雨還在下，座鐘在客廳里發出“咔噠咔噠”的走時聲——不知何時，它又開始動了，指針停在凌晨西點西十西分，而李隱的后頸，正有什么東西順著縫合線的縫隙，輕輕往外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