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九八，從頭再來

林晚星是被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嗆醒的。

意識先于身體蘇醒，沉甸甸的，像是浸透了水的棉花。

無數紛亂的畫面在腦中沖撞、炸開——震耳欲聾的綠色熒光海，臺上那人清亮婉轉的唱腔，以及一個模糊卻讓她心口揪痛的墜落瞬間……最后，一切歸于一片刺眼的白。

她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印著淡**小碎花的頂棚，以及一盞蒙了層灰的日光燈管。

這不是她的公寓。

她僵硬地轉動脖頸，打量西周。

狹小的房間，老式的木質窗框，窗外傳來鄰居家炒菜的滋啦聲和模糊的新聞聯播開場曲。

墻壁上貼著幾張有些卷邊的“還珠格格”海報，書桌上攤著小學六年級的語文課本，封皮上用稚嫩的筆體寫著“林晚星”。

林晚星？

她艱難地抬起自己的手——一只瘦小、帶著孩童稚嫩的手。

不是她那雙因為常年伏案工作而指節分明、做了精致美甲的手。

一個荒謬又驚悚的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她。

她連滾帶爬地翻下床，撲到書桌那面小小的鏡子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蒼白卻難掩清秀的小臉，約莫十一二歲的年紀，眼睛因為驚愕而瞪得極大，長長的睫毛忽閃著。

這……這是她小時候的樣子！

她重生了？

重生到了1998年？

巨大的沖擊讓她腿一軟，跌坐回冰冷的瓷磚地上。

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來，她是那個在職場拼搏到深夜，最后猝死在電腦前的社畜，也是那個唯一能讓她在疲憊生活中露出笑容的、德云社的忠實觀眾，尤其是那個唱《探清水河》的張云雷……張云雷！

這個名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所有的記憶和情感閘門。

那個臺上風采卓然，臺下卻歷經坎坷的人。

2016年那場幾乎奪走他生命的意外……如果，如果她真的回到了1998年，那是不是意味著，一切都還來得及？

不是為了追星，不是為了彌補前世的遺憾。

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心疼與守護欲。

她知道那條路有多難，知道他將要經歷多少苦楚。

既然上天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她不能再只做一個旁觀者。

她要去找他！

不，她要先去找那個能改變一切起點的人——此刻應該還在天津摸爬滾打、郁郁不得志的郭德綱。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變得無比堅定，驅散了她初來乍到的恐慌和迷茫。

接下來的幾天，林晚星以“病后初愈”為借口，小心翼翼地適應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家，從父母關切的嘮叨中搜集信息。

她確認了，現在是1998年夏天，她剛小學畢業，家在天津老城區。

而關于郭德綱的消息，在這個相聲氛圍濃厚的城市里，并非無跡可尋。

她依稀記得前世看過的訪談，這個時候的郭德綱，應該正在各個小劇場、茶樓奔波，尋找登臺的機會。

機會需要創造。

一個周末的午后，她跟母親說想去書店買參考書，揣著攢下的幾塊零花錢，憑著模糊的記憶，來到了南市附近的一片老街區。

這里藏著不少老式的茶樓戲園。

她一家家地看招牌，側耳聽著里面的動靜。

終于，在一家名叫“茗香茶社”的門口，她聽到里面傳來斷斷續續的評書聲，但似乎夾雜著一些不尋常的騷動。

她深吸一口氣，掀開那道略顯陳舊的棉布門簾，走了進去。

茶社不大，光線有些昏暗，稀稀拉拉坐著十幾位老茶客。

臺上，一位老先生正在說一段傳統評書，但臺下靠近門口的位置，卻有個穿著舊西裝、身材微胖的年輕男人正在跟掌柜模樣的人低聲交涉，語氣帶著幾分懇求，又有些壓抑不住的急切。

“……張老板，您就再通融一次，下次，下次一定……郭老師，不是我不通融，您這總……哎，您也得體諒體諒我們小本生意啊。”

掌柜的面露難色。

郭老師？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

她悄悄靠近幾步，目光緊緊鎖在那個年輕男人身上。

是他！

雖然比電視上看到的要年輕消瘦很多，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郁氣，但那眉眼，那神態，絕不會錯！

這就是年輕時的郭德綱！

她屏住呼吸，找了個角落的空位坐下，假裝被桌上的花生米吸引，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只聽郭德綱壓低聲音道：“張老板，我最近整理了幾個新活，保準兒新鮮，能叫座兒！

只要您再給我一次機會……不是活兒的問題……”掌柜的嘆了口氣，擺擺手，顯然不想再多說。

就在這時，臺上老先生一段書說完，臺下響起幾聲稀落的掌聲。

茶社里出現了一段空檔。

郭德綱眼見機會來了，也顧不得再跟掌柜的分辨，突然一個箭步跨上了小小的舞臺。

他拿起桌上的醒木，“啪”地一拍，吸引了所剩無幾的茶客們些許注意。

“各位老少爺們兒，耽誤大家片刻工夫。

在下郭德綱，給諸位說段單口相聲，《皮褲胡同兇宅奇案》！”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勁兒。

然而，臺下反應冷淡。

有人繼續嗑瓜子，有人起身去添水，顯然對他的出現并不感興趣。

郭德綱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被專業素養掩蓋，硬著頭皮開始說。

段子本身是好的，他說的也賣力，包袱、扣子使得恰到好處。

可是，臺下就是沒有“響兒”（掌聲和笑聲）。

那種演員與觀眾之間無法建立連接的無力感，在小小的茶社里彌漫開來。

林晚星坐在臺下，小手攥得緊緊的。

她知道這段歷史，知道此時的郭德綱正經歷著人生最灰暗的時期，懷才不遇，生活窘迫。

親眼所見，遠比文字描述更令人心酸。

當郭德綱說到一個精心設計的包袱，臺下卻依舊一片沉寂時，他眼神里的光，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清脆、帶著孩童稚氣，卻又異常清晰響亮的叫好聲，突兀地響了起來：“好！”

整個茶社的目光，瞬間都聚集到了角落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林晚星迎著眾人詫異的目光，毫不退縮，甚至又用力拍了兩下手。

她看著臺上愣住的郭德綱，那雙原本灰敗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西目相對。

林晚星知道，她這只意外闖入的蝴蝶，己經輕輕扇動了翅膀。

命運的齒輪，從這一刻起，開始了悄無聲息的偏轉。

她看著郭德綱，心中默念：郭老師，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走那么長的夜路了。

還有……張云雷，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