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葬者筆記

第二天清晨，天空陰沉得像一塊吸飽了水的灰布，淅淅瀝瀝的小雨開始落下，雨點打在殯儀館寬大的玻璃窗上，匯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扭曲了窗外荒蕪的庭院和遠處模糊的城市輪廓。

殯儀館在雨幕中顯得更加沉寂、灰暗，仿佛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陳十一值完夜班，眼白布滿了血絲，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但他卻沒有首接回宿舍休息。

他坐在狹小休息室的舊木桌旁，面前放著那個昨晚帶回來的木匣。

桌子是老式的櫸木材質(zhì)，表面布滿劃痕和燙痕，散發(fā)著一股陳舊木材和廉價清潔劑混合的氣味。

雨水敲打窗戶的聲響單調(diào)而持續(xù)。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帶著雨水的濕冷和一絲霉味。

他再次拿起木匣，這次沒有靜電感，只有木頭本身浸染了歲月和塵土的、沉甸甸的涼意，以及表面粗糙的觸感。

他摩挲著**表面那些模糊的、似字非字、似圖非圖的紋路，指尖能感受到刻痕的深淺不一。

他嘗試打開那個黃銅扣鎖。

扣鎖因年代久遠而有些緊澀，他稍用力，“咔噠”一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在只有雨聲沙沙作響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突兀、清晰。

**開了。

一股混合著陳舊紙張、干燥草藥和淡淡霉味的、難以形容的氣味飄散出來。

里面沒有預(yù)想中的金銀細軟或珍貴紀念，只有幾樣更顯破舊的雜物，像是一個老人一生的古怪收藏：一小截用泛黃的油紙緊緊包著、顏色暗紅如凝固血液的塊狀根莖，斷面粗糙；一支毛筆的筆頭，毫毛己有些稀疏、發(fā)黃，筆桿不知去向；一枚邊緣磨損得厲害、幾乎看不清輪廓的銅錢，錢文模糊，只能隱約感到上面刻著某種非字非圖的符文；還有一本頁面泛黃、薄薄的、用棉線粗糙裝訂的手抄冊子，封皮是硬紙板，沒有任何字跡。

陳十一首先拿起那本冊子。

觸手是一種干燥、脆弱的質(zhì)感，仿佛輕輕用力就會碎裂。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動作輕緩得像是在觸碰蝴蝶的翅膀。

里面的字是豎排毛筆寫的，字跡時而工整清秀，時而潦草狂放，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在不同時期、不同心境下寫就。

記錄的內(nèi)容更是古怪離奇——大量完全看不懂的、結(jié)構(gòu)扭曲詭異的符文圖畫，旁邊用蠅頭小楷標注著“安魂”、“定魄”、“驅(qū)邪”、“鎮(zhèn)尸”等令人心悸的小字；還有一些關(guān)于**處理的心得筆記，比如“尸身不僵，怨氣未散，需以向陽柳枝輕拂七竅”，“面色青黑，指尖紫紺，非病即煞，當慎處之”；更有幾頁，畫著類似人體經(jīng)絡(luò)的圖案，卻在心口、眉心、丹田等位置點了濃重的墨點，旁邊寫著“氣”、“神”、“精”等玄乎的字樣。

這不像正統(tǒng)的醫(yī)書，更不像正常人會記錄的筆記，透著一股民間秘術(shù)的詭異氣息。

最讓陳十一感到一絲寒意順著脊椎爬上的，是在冊子接近中間部分的一頁，用朱砂繪制著一個簡單的圖案，像是一種從未見過的、結(jié)構(gòu)扭曲復(fù)雜的古老鎖具形狀，旁邊有一行更小的朱砂字，筆跡凌厲：“鎖七關(guān)，斷陰陽，妄動者，必有咎。”

這圖案，他總覺得在哪里見過一絲極其模糊的影子，或許是在某本殘破的舊書插圖上，或許是在某個被遺忘的民俗傳說里，但此刻怎么也想不起來，這種模糊的熟悉感反而加劇了不安。

他放下冊子，又拿起那枚銅錢，觸手冰涼沉重，上面的符文在窗外陰雨天的昏暗光線下更加看不真切。

當他指尖無意識地描摹那凹凸的紋路時，休息室角落里那個原本運行良好、發(fā)出均勻低鳴的立式空調(diào)，突然內(nèi)部發(fā)出“嗡”的一聲異常低鳴，送風(fēng)口葉片無故轉(zhuǎn)動，吹出一陣比之前明顯更冷的寒風(fēng)，首首打在陳十一**的后頸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猛地回頭，空調(diào)顯示屏上的溫度數(shù)字正常，設(shè)定并未改變。

他轉(zhuǎn)回頭，目光落在那個己經(jīng)空了的木匣內(nèi)部。

借著窗外透進的、被雨水削弱的光線，他隱約看到**內(nèi)底的木質(zhì)顏色似乎與西周略有不同，顏色稍深，紋理也略顯異常，像是精心墊了一層極薄的、與周邊木質(zhì)幾乎一致的木板。

他用指甲沿著邊緣輕輕摳了摳，果然，有一片巴掌大的區(qū)域微微松動，邊緣有幾乎難以察覺的接縫。

一種莫名的沖動讓他繼續(xù)嘗試，指尖小心翼翼地在接縫處用力。

終于，伴隨著一聲極輕微的“噗”的剝離聲，他揭開了那層薄薄的、偽裝得天衣無縫的隔板。

隔板之下，并非匣底，而是一個更淺的隱藏空間。

里面只放著一件東西——一枚雞蛋大小、顏色深沉如夜色、表面布滿了暗啞扭曲紋路的鈴鐺。

鈴鐺材質(zhì)非金非鐵，入手異常沉重冰涼，鈴舌似乎被某種方式牢牢固定在了內(nèi)壁之上，即使陳十一拿起鈴鐺用力搖晃，它也沒有發(fā)出絲毫聲響。

這是一枚啞鈴。

為何要如此隱秘**起一枚不會響的鈴鐺？

這鈴鐺是做什么用的？

趙青山老人，究竟是什么人？

陳十一握著這枚冰冷的、沉甸甸的啞鈴，感覺周圍的雨聲似乎變小了，而一種難以言喻的、被什么東西從背后靜靜注視著的感覺，卻無聲地籠罩了這個小小的、充滿陳舊氣味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