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班

晚上十一點零七分，殯儀館像一艘拋錨在時間之外的幽靈船，漂浮在都市邊緣的黑暗里。

廊燈壞了一盞，鎢絲燈泡發出的昏黃光線在長長的走廊里切割出明暗交織的條紋，隨著電壓不穩而微微顫動。

陳十一的腳步聲是這里唯一重復的單調回響，皮鞋跟敲擊在**石地面上，發出空洞的“嗒、嗒”聲，每一次回響都被寂靜放大，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靜吞噬。

空氣里彌漫著復雜的氣味基底：消毒水刺鼻的氯味是主調，混合著廉價香燭燃燒后殘留的蠟油和劣質檀香味，底層則是一絲若有若無、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氣息——那是死亡本身經過處理后留下的、無法完全掩蓋的痕跡。

這些氣味冰冷地貼在皮膚上，滲進深藍色工作服的纖維里，即使用最濃的香皂搓洗三遍，指縫間依然會殘留一絲若有若無的余韻。

他推開第三遺體整容間的深綠色鐵門，合頁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不銹鋼臺面上己經安靜地躺著一具覆蓋著潔白棉布的軀體，輪廓清晰而脆弱。

登記卡上寫著：趙青山，七十六歲，孤寡老人，死因：衰老導致的多器官功能衰竭。

社區工作人員下午送來時，只說老人無親無故，后事從簡。

陳十一走過去，并未像處理那些有家屬守候的遺體般迅速開始流程。

他先微微鞠了一躬，角度恰好是十五度，持續三秒，這是他入行七年來形成的習慣。

動作輕緩地揭開白布，布料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

老人面容清癯，布滿了深壑般的皺紋，如同干涸河床的龜裂。

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點暗色的牙齦，像是還有未盡的言語卡在喉嚨深處。

稀疏的白發被社區工作人員梳理得一絲不茍，緊貼著頭皮，反而更顯出一種無人在意的凄涼。

他轉身走向不銹鋼水池，調試溫水。

水溫必須精確到接近體溫，既不能涼了老人最后的體面，也不能燙著這己失去感知的皮膚。

他用軟毛巾浸濕，擰到半干，開始極其輕柔地擦拭老人布滿褐色老年斑的軀體。

毛巾劃過冰冷、僵硬卻異常干燥的肌膚，觸感像是撫過一塊浸過油的硬木。

指尖傳來的涼意，順著神經末梢蔓延開來，一種同病相憐的孤寂感無聲地滋長。

他自己左臉上那塊自出生便伴隨著他、占據了大半臉頰的暗黑色胎記，此刻仿佛也隨著心跳微微發熱，像一塊烙鐵在隱隱提醒著他的“異常”。

我們都是不被人在意的“異類”啊，他心想，一個在容貌上，一個在際遇上。

就在這時，頭頂那盞常年發出輕微“嗡嗡”嗡鳴的舊式日光燈管，毫無征兆地劇烈閃爍了兩下，光線驟然暗沉如暮色，又掙扎著嘶嘶亮起，將房間內不銹鋼器械、白色瓷磚墻的影子瞬間拉長、扭曲、又驟然縮短，仿佛有看不見的東西快速掠過，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

陳十一動作一頓，抬頭看了一眼燈管，除了兩端明顯發黑的老化痕跡，別無他物。

他垂下眼，繼續手中的工作，只是為老人縫合因松弛而微張的嘴唇時，羊腸線穿過皮肉的針腳，縫得比平時更密、更結實了些，仿佛要堵住什么可能溢出的東西。

全部整理妥當，他用新白布重新為老人覆蓋，仔細掖好邊角，蓋過額頭。

社區工作人員之前遞過來一個巴掌大、顏色暗沉如陳年血跡、邊角被磨損得露出原木色的舊木匣，說是整理老人租住的單間時發現的唯一像樣的遺物，無人留存，若他不介意，便由他處理。

陳十一看著臺上那方小小的木匣，木質粗糙，表面的漆皮己斑駁脫落，扣鎖是簡單的黃銅片，也蒙著一層厚厚的銅綠，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他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木匣冰涼粗糙的表面，卻猛地縮回，仿佛被一絲極微弱的、如同冬日毛衣摩擦產生的靜電打了一下，指尖傳來短暫的刺麻。

窗外，恰逢其時地刮過一陣夜風，吹動著不知哪扇沒關嚴的窗戶，發出“哐當……嗚嗚……”的輕響，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像極了某個遙遠時空傳來的、充滿遺憾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