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慧小慧

1980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熱一些。

毒辣的太陽炙烤著溪云鎮的青石板路，把石板曬得滾燙，連空氣都帶著一股燥熱的氣息。

鎮子旁邊的那條溪流，倒是成了最受歡迎的地方，溪水潺潺，清澈見底，偶爾有幾個半大的孩子撲通撲通跳下去，濺起一圈圈水花，笑聲順著水流飄出老遠。

陳慧坐在自家院子里的老槐樹下，手里捧著一本有些卷邊的數學練習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她時不時地抬起手，用袖子擦一下汗，目光卻緊緊盯著練習冊上的題目，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跟那些數字和符號較勁。

“小慧，歇會兒吧，這么熱的天，別中暑了。”

屋里傳來母親李秀蘭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鄉音，溫柔中透著關切。

陳慧應了一聲：“媽，我再做兩道題就歇。”

李秀蘭端著一碗晾好的綠豆湯走了出來，放在陳慧旁邊的石桌上。

“你這孩子，就是太較真。

這都放暑假了，也不知道松快松快。”

她看著女兒認真的模樣，眼里滿是疼愛，伸手替陳慧理了理額前被汗水打濕的碎發。

陳慧放下筆，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大口，清甜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瞬間驅散了不少燥熱。

“媽，馬上就要上高二了，聽說高二的課程難好多，我得提前預習預習。”

“女孩子家，讀那么多書有啥用？

將來還不是要嫁人過日子。”

李秀蘭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一絲傳統的觀念，“你看隔壁家的小芳，跟你一般大，人家都開始學做針線活了，說不準明年就要相看人家了。”

陳慧撇了撇嘴，不太認同母親的話：“媽，現在不一樣了，張老師說，我們年輕人要多學知識，將來才能有出息，才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外面的世界有啥好的？

咱溪云鎮不好嗎？

有山有水，鄰里鄰居的都熟絡，知根知底的。”

李秀蘭說著，拿起旁邊的針線筐，開始縫補起***的舊衣服。

陳慧沒再跟母親爭辯，她知道母親的想法一時半會兒是改變不了的。

她心里卻一首記著張老師說過的話，張老師是從大城市下放來的，見識廣博，他說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有高樓大廈，有機動車，有各種各樣新鮮的事物。

那些都是陳慧從未見過的，她心里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無限的向往。

院子門口傳來“吱呀”一聲響，***推著一輛叮當作響的自行車走了進來。

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些木料，他黝黑的臉上滿是汗水，身上的藍色工裝褂子都濕透了，緊緊貼在背上。

“爸，你回來了。”

陳慧連忙站起身，跑過去想幫父親把自行車扶穩。

***擺了擺手，把自行車停好，粗聲粗氣地說：“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他擦了擦臉上的汗，看向陳慧，“又在看書？”

“嗯，做了會兒題。”

陳慧點點頭。

***“嗯”了一聲，沒再多說，轉身進了屋。

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平時話不多，但對陳慧的學習還是挺支持的，雖然嘴上不說，但每次看到陳慧在看書，眼神里總會流露出一絲欣慰。

傍晚的時候，太陽終于收斂了一些光芒，氣溫也降了下來。

鎮子上漸漸熱鬧起來，大人們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聊天，孩子們則在巷子里追逐打鬧。

陳慧拿著練習冊，想去問問隔壁的**一道物理題。

**雖然平時調皮搗蛋，不愛學習，但物理成績卻出奇的好，尤其是力學部分，連老師都夸他有天賦。

走到**家院門口，就聽到里面傳來**和他父親爭吵的聲音。

“我不去學修拖拉機！

那有啥好學的？

一身油味！”

**的聲音帶著叛逆。

“你這臭小子，不學這個你想學啥？

在家待著當閑人？

我告訴你，明天必須跟我去李師傅那兒！”

**父親的聲音嚴厲而憤怒。

陳慧站在門口，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正想著，門“砰”地一聲被推開，**氣沖沖地從里面跑了出來，差點撞到陳慧。

“小慧？

你咋在這兒？”

**看到陳慧，愣了一下，臉上的怒氣消了不少。

“我……我想來問你一道題。”

陳慧指了指手里的練習冊。

**看了看練習冊，又看了看陳慧，撇了撇嘴：“問啥題啊，沒勁。

走，我帶你去溪邊涼快涼快。”

“可是……”陳慧還想說什么，被**一把拉住了胳膊。

“別可是了，學習哪有玩重要。”

**不由分說地拉著陳慧就往溪邊跑。

傍晚的溪邊，微風拂過，帶著水汽的清涼，讓人感覺格外舒服。

夕陽的余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層金子。

兩人在溪邊的大石頭上坐下，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悶悶地開口：“我爸非要讓我去學修拖拉機，我才不想學那個呢。”

“修拖拉機不是挺好的嗎？

學會了也是一門手藝。”

陳慧說。

“好啥好，天天跟機器打交道，一身機油味，我才不稀罕。”

**皺著眉，“我想出去打工，聽說廣州那邊可熱鬧了，能掙不少錢呢。”

陳慧聽到“廣州”兩個字，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她只在書本和張老師口中聽過的地方，一個充滿活力和機會的大城市。

“廣州……很遠吧？”

“嗯，是挺遠的，但我不怕。”

**的眼神里充滿了向往和堅定，“等我掙了錢，就回來蓋個大房子，讓我爸媽也過上好日子。”

看著**意氣風發的樣子，陳慧心里也泛起了一絲波瀾。

她想，自己的未來會是什么樣子呢？

是像母親說的那樣，在家鄉找個好人家嫁了，安穩過日子？

還是能像**說的那樣，去外面的世界闖一闖，看看不一樣的風景？

蟬鳴聲還在耳邊聒噪地響著，像是在為這個燥熱而又充滿希望的夏天伴奏。

陳慧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心里默默念著自己的名字：小慧，小慧，你的路該往哪里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