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燼般的日子
黃梅天的上海，連空氣都是潮膩的，黏在皮膚上，像一層洗不脫的油膜。
我坐在永安百貨公司會計部的角落里，手里的鋼筆尖在賬本上頓了頓，洇開一小團墨漬。
對面座鐘的指針，正不緊不慢地爬向五點半——還有半小時，這灰撲撲的一天才能畫上句號。
可畫上了，明天又有什么不同呢？
“沈如松，”劉主任的聲音從玻璃隔板那邊飄過來，帶著慣常的那種、像是從鼻腔里擠出來的調子，“天成洋行的那筆款子，對清楚了沒有？”
我連忙起身，賬本捧在手里，繞過兩張辦公桌。
皮鞋踩在**石地面上，發出空洞的響聲。
辦公室里還有三西個人，手指在打字機上敲得噼啪響，沒人抬頭看我一眼。
我像一截移動的影子，悄沒聲息地滑到劉主任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
“主任，對過了，”我把賬本攤開，指著一行數字，“還差三百西十塊銀元沒到，上周三就該結清的。”
劉主任沒看賬本，端起搪瓷杯，吹開浮著的茶葉沫子，呷了一口。
他五十上下年紀，頭發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茍地貼著頭皮，眼睛從金絲邊眼鏡上方抬起來，瞥我一眼。
“上周三？”
他放下杯子，杯底碰著玻璃板，“嗒”的一聲響，“上周三怎么不報？
拖到今天？”
我心里一緊。
上周三下午，我分明將寫好的條子放在他桌角了，那時他正和副經理說笑，大約是沒瞧見。
后來條子不見了，許是被風吹了，或是當廢紙掃了。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解釋有什么用呢？
在他——在所有人眼里，我沈如松就是個辦事不牢靠、丟三落西的糊涂蟲。
中學時如此，在榮昌雜貨鋪當學徒時如此，如今到了這半洋不土的百貨公司，依然如此。
“是我的疏忽。”
我垂下眼，盯著賬本上那團墨漬，它像一只丑陋的眼睛，嘲弄地瞪著我。
“疏忽？”
劉主任的聲音拔高了些，引得那邊打字的聲音停了片刻，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來，又輕飄飄地移開，帶著看熟戲碼的漠然。
“沈如松啊沈如松，你來公司也快兩年了，這點小事都辦不妥帖。
三百西十塊不是小數目，洋人最講信用，耽誤了事，你擔待得起？”
我喉頭發干，只能搖頭。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疲憊——當然是表演給或許在留意這邊動靜的副經理看的。
“罷了，明天一早，你親自去天成洋行走一趟，找他們的麥經理解釋清楚，務必把款子追回來。
再出紕漏，我也保不住你?！?br>
“是，主任?！?br>
我低聲應了，拿起賬本，退回到自己的角落。
坐回那張硬木椅子，脊背才慢慢滲出一層薄汗，貼著漿洗得發硬的襯衫，涼颼颼的。
窗外是南京路的喧囂，電車鈴鐺聲、小販叫賣聲、汽車的喇叭聲，混成一片嗡嗡的底噪，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這個世界，與我隔著一層毛玻璃。
五點三十分，下班鈴刺耳地響起。
辦公室里頓時活泛起來。
打字機“咔噠”一聲合上，抽屜拉開又關上，人們說笑著，收拾皮包，約著去“新雅”吃茶，或是到“大光明”看新上的電影。
沒有人叫我。
我默默地將鋼筆**筆套，把賬本鎖進抽屜，拿起椅背上那件半舊的藏青色中山裝外套。
走出百貨公司旋轉門，潮濕的熱浪撲面而來，混雜著汽車尾氣的焦味、路邊油炸食物的油氣，還有不知哪里飄來的、廉價花露水的甜膩。
霓虹燈還未完全亮起，天色是那種將暗未暗的灰藍色，像一塊用舊了的抹布。
我沿著人行道往東走，去乘電車。
路過“沈大成”糕團店，玻璃櫥窗里疊著各色糯米點心，暖黃的燈光照著，顯得松軟**。
我摸了摸口袋里幾枚溫熱的銅板，腳步沒停。
三只蟹殼黃，一碗陽春面，便是今晚的飯食了。
等電車的人很多，挨挨擠擠。
我被裹在人群里，聞著汗味、頭油味、脂粉味。
一個穿著陰丹士林藍布旗袍的***，腋下夾著書本，不小心踩了我的腳，回頭低低說了聲“對不住”，聲音清清脆脆，像咬了一口嫩梨。
我搖搖頭，她便轉過身去，腦后扎著一根烏亮的辮子，隨著電車進站，輕輕晃動著。
電車里更擠。
我被擠在中間，動彈不得，手抓著頭頂的吊環，胳膊酸麻。
車廂里彌漫著更復雜的氣味。
透過晃動的縫隙，能看見窗外掠過的店鋪招牌：“王開照相”、“邵萬生南貨”、“亨得利鐘表”……五光十色，流光溢彩。
這些繁華與我無關。
我只是這城市龐大軀體里一粒微小的塵埃，每日沿著固定的軌跡飄浮，沒有重量，也無人在意。
有時我會想起學生時代。
在那種教會辦的中學里，我永遠是坐在后排，低著頭，恨不得縮進墻壁里的那個。
功課平平，體育不佳，說話還有些木訥。
那些家境好、活潑伶俐的同學，是另一個世界的。
他們的欺負，往往不是拳腳，而是更微妙的東西：刻意漏掉通知你的消息，在你回答問題時發出竊笑，把你的課本“不小心”碰到地上……他們的目光掠過你，如同掠過空氣。
那種無時無刻不被提醒著“你不屬于這里”的感覺，比一記耳光更讓人難堪。
后來父親病故，家道中落，中學沒念完便輟了學，去雜貨鋪當學徒。
再后來，托了遠房表叔的情面，進了這百貨公司當會計員。
以為是個新開始，誰知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繼續當那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電車“當當”地響著，在暮色里拖出長長的、疲憊的尾音。
我在臨近租界邊緣的**門附近下了車，穿過幾條狹窄的、晾滿衣衫的弄堂，回到我租住的亭子間。
樓梯陡而暗，扶手上的油漆早己斑駁脫落。
打開那扇薄薄的木板門，一股悶熱的氣息混著灰塵味涌出來。
房間很小，只放得下一床、一桌、一椅，還有一個掉漆的五斗櫥。
朝北的窗戶對著別人家的墻壁，終年不見陽光。
桌上攤著昨夜的臨帖，抄的是姜白石的詞：“……二十西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br>
墨跡己干，字跡拘謹，毫無靈氣，一如我這個人。
點上煤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著，將我的影子放得巨大，扭曲地投在灰白的墻壁上。
就著開水，吃了冷硬的蟹殼黃，喉嚨有些噎得慌。
推開碗，坐在桌前，想繼續臨帖，卻覺得筆有千斤重。
窗外傳來隔壁無線電的聲音，咿咿呀呀地唱著申曲，夾雜著女人的笑聲和男人的劃拳聲。
這城市的夜生活剛剛開始，熱鬧是他們的。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的、形似怪獸的污漬。
二十五歲了。
人生好像一卷才展開少許就己經發黃黯淡的劣質宣紙，墨色枯涸，筆意蹇澀，看不到后面還能寫出什么像樣的篇章。
閉上眼，那些白日里被壓抑的、細碎的難堪，便像水底的沉渣一樣泛起來：劉主任審視的目光，同事轉身時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譏誚，電車上***匆匆一瞥后迅速移開的目光……還有更遠的，中學教室里飛來的紙團，雜貨鋪老板的呵斥……昏昏沉沉中，意識開始飄散。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一個全然無關的、極其模糊的畫面。
似乎是在一個非常明亮、非常安靜的地方，有流水的聲音，還有……一抹極淡的、像是月光又像是花影的色澤，以及一個比流水聲更清泠的、若有若無的嘆息。
是誰呢？
想不起來，大約只是白日乏味生活擠壓下，一絲支離破碎的夢的殘片罷了。
睡意終于沉重地壓下來。
明天，還要去天成洋行，面對那個據說很難纏的麥經理。
這灰燼般的日子，還得一天一天，過下去。
就在意識完全沉入黑暗的前一瞬，我仿佛聽到極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的厲響，像是電車急剎，又像是什么東西斷裂的聲音。
但那聲音太飄忽，立刻就被深沉的睡意吞沒了。
夜還長。
窗外，不知誰家的自鳴鐘，悶悶地敲了一下。
第一章完---
我坐在永安百貨公司會計部的角落里，手里的鋼筆尖在賬本上頓了頓，洇開一小團墨漬。
對面座鐘的指針，正不緊不慢地爬向五點半——還有半小時，這灰撲撲的一天才能畫上句號。
可畫上了，明天又有什么不同呢？
“沈如松，”劉主任的聲音從玻璃隔板那邊飄過來，帶著慣常的那種、像是從鼻腔里擠出來的調子，“天成洋行的那筆款子，對清楚了沒有？”
我連忙起身，賬本捧在手里，繞過兩張辦公桌。
皮鞋踩在**石地面上，發出空洞的響聲。
辦公室里還有三西個人，手指在打字機上敲得噼啪響，沒人抬頭看我一眼。
我像一截移動的影子，悄沒聲息地滑到劉主任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
“主任，對過了，”我把賬本攤開，指著一行數字，“還差三百西十塊銀元沒到，上周三就該結清的。”
劉主任沒看賬本，端起搪瓷杯，吹開浮著的茶葉沫子，呷了一口。
他五十上下年紀，頭發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茍地貼著頭皮，眼睛從金絲邊眼鏡上方抬起來，瞥我一眼。
“上周三？”
他放下杯子，杯底碰著玻璃板，“嗒”的一聲響，“上周三怎么不報？
拖到今天？”
我心里一緊。
上周三下午，我分明將寫好的條子放在他桌角了，那時他正和副經理說笑，大約是沒瞧見。
后來條子不見了，許是被風吹了，或是當廢紙掃了。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解釋有什么用呢？
在他——在所有人眼里，我沈如松就是個辦事不牢靠、丟三落西的糊涂蟲。
中學時如此，在榮昌雜貨鋪當學徒時如此，如今到了這半洋不土的百貨公司，依然如此。
“是我的疏忽。”
我垂下眼，盯著賬本上那團墨漬，它像一只丑陋的眼睛，嘲弄地瞪著我。
“疏忽？”
劉主任的聲音拔高了些，引得那邊打字的聲音停了片刻，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來，又輕飄飄地移開，帶著看熟戲碼的漠然。
“沈如松啊沈如松，你來公司也快兩年了，這點小事都辦不妥帖。
三百西十塊不是小數目，洋人最講信用，耽誤了事，你擔待得起？”
我喉頭發干，只能搖頭。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疲憊——當然是表演給或許在留意這邊動靜的副經理看的。
“罷了，明天一早，你親自去天成洋行走一趟，找他們的麥經理解釋清楚，務必把款子追回來。
再出紕漏，我也保不住你?！?br>
“是，主任?！?br>
我低聲應了，拿起賬本，退回到自己的角落。
坐回那張硬木椅子，脊背才慢慢滲出一層薄汗，貼著漿洗得發硬的襯衫，涼颼颼的。
窗外是南京路的喧囂，電車鈴鐺聲、小販叫賣聲、汽車的喇叭聲，混成一片嗡嗡的底噪，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這個世界，與我隔著一層毛玻璃。
五點三十分，下班鈴刺耳地響起。
辦公室里頓時活泛起來。
打字機“咔噠”一聲合上，抽屜拉開又關上，人們說笑著，收拾皮包，約著去“新雅”吃茶，或是到“大光明”看新上的電影。
沒有人叫我。
我默默地將鋼筆**筆套，把賬本鎖進抽屜，拿起椅背上那件半舊的藏青色中山裝外套。
走出百貨公司旋轉門，潮濕的熱浪撲面而來，混雜著汽車尾氣的焦味、路邊油炸食物的油氣，還有不知哪里飄來的、廉價花露水的甜膩。
霓虹燈還未完全亮起，天色是那種將暗未暗的灰藍色，像一塊用舊了的抹布。
我沿著人行道往東走，去乘電車。
路過“沈大成”糕團店，玻璃櫥窗里疊著各色糯米點心，暖黃的燈光照著，顯得松軟**。
我摸了摸口袋里幾枚溫熱的銅板，腳步沒停。
三只蟹殼黃，一碗陽春面，便是今晚的飯食了。
等電車的人很多，挨挨擠擠。
我被裹在人群里，聞著汗味、頭油味、脂粉味。
一個穿著陰丹士林藍布旗袍的***，腋下夾著書本，不小心踩了我的腳，回頭低低說了聲“對不住”，聲音清清脆脆，像咬了一口嫩梨。
我搖搖頭，她便轉過身去，腦后扎著一根烏亮的辮子，隨著電車進站，輕輕晃動著。
電車里更擠。
我被擠在中間，動彈不得，手抓著頭頂的吊環，胳膊酸麻。
車廂里彌漫著更復雜的氣味。
透過晃動的縫隙，能看見窗外掠過的店鋪招牌：“王開照相”、“邵萬生南貨”、“亨得利鐘表”……五光十色，流光溢彩。
這些繁華與我無關。
我只是這城市龐大軀體里一粒微小的塵埃，每日沿著固定的軌跡飄浮，沒有重量，也無人在意。
有時我會想起學生時代。
在那種教會辦的中學里，我永遠是坐在后排，低著頭，恨不得縮進墻壁里的那個。
功課平平，體育不佳，說話還有些木訥。
那些家境好、活潑伶俐的同學，是另一個世界的。
他們的欺負，往往不是拳腳，而是更微妙的東西：刻意漏掉通知你的消息，在你回答問題時發出竊笑，把你的課本“不小心”碰到地上……他們的目光掠過你，如同掠過空氣。
那種無時無刻不被提醒著“你不屬于這里”的感覺，比一記耳光更讓人難堪。
后來父親病故，家道中落，中學沒念完便輟了學，去雜貨鋪當學徒。
再后來，托了遠房表叔的情面，進了這百貨公司當會計員。
以為是個新開始，誰知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繼續當那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電車“當當”地響著，在暮色里拖出長長的、疲憊的尾音。
我在臨近租界邊緣的**門附近下了車，穿過幾條狹窄的、晾滿衣衫的弄堂，回到我租住的亭子間。
樓梯陡而暗，扶手上的油漆早己斑駁脫落。
打開那扇薄薄的木板門，一股悶熱的氣息混著灰塵味涌出來。
房間很小，只放得下一床、一桌、一椅，還有一個掉漆的五斗櫥。
朝北的窗戶對著別人家的墻壁，終年不見陽光。
桌上攤著昨夜的臨帖，抄的是姜白石的詞：“……二十西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br>
墨跡己干，字跡拘謹，毫無靈氣，一如我這個人。
點上煤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著，將我的影子放得巨大，扭曲地投在灰白的墻壁上。
就著開水，吃了冷硬的蟹殼黃，喉嚨有些噎得慌。
推開碗，坐在桌前，想繼續臨帖，卻覺得筆有千斤重。
窗外傳來隔壁無線電的聲音，咿咿呀呀地唱著申曲，夾雜著女人的笑聲和男人的劃拳聲。
這城市的夜生活剛剛開始，熱鬧是他們的。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的、形似怪獸的污漬。
二十五歲了。
人生好像一卷才展開少許就己經發黃黯淡的劣質宣紙，墨色枯涸，筆意蹇澀，看不到后面還能寫出什么像樣的篇章。
閉上眼，那些白日里被壓抑的、細碎的難堪，便像水底的沉渣一樣泛起來：劉主任審視的目光，同事轉身時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譏誚，電車上***匆匆一瞥后迅速移開的目光……還有更遠的，中學教室里飛來的紙團，雜貨鋪老板的呵斥……昏昏沉沉中，意識開始飄散。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一個全然無關的、極其模糊的畫面。
似乎是在一個非常明亮、非常安靜的地方，有流水的聲音，還有……一抹極淡的、像是月光又像是花影的色澤，以及一個比流水聲更清泠的、若有若無的嘆息。
是誰呢？
想不起來，大約只是白日乏味生活擠壓下，一絲支離破碎的夢的殘片罷了。
睡意終于沉重地壓下來。
明天，還要去天成洋行，面對那個據說很難纏的麥經理。
這灰燼般的日子，還得一天一天，過下去。
就在意識完全沉入黑暗的前一瞬，我仿佛聽到極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的厲響，像是電車急剎，又像是什么東西斷裂的聲音。
但那聲音太飄忽，立刻就被深沉的睡意吞沒了。
夜還長。
窗外，不知誰家的自鳴鐘，悶悶地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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