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火焚心

我被韓信帶回了他的大宅。

那地方比母親的別墅大上好幾倍，卻空曠得可怕，連腳步聲都能撞出冷硬的回響。

他沒怎么管過我，只安排了個沉默寡言的保姆，負責我的一日三餐和換洗衣物。

母親留給我的那半份財產，被律師鎖在一個我看不懂的本子里，我只知道自己有錢，卻連想買一塊街邊的糖人，都不知道該找誰開口。

母親走后的第二個月，韓信帶回來兩個人。

女人穿著艷麗的紅裙，臉上的妝淡淡的，與母親的風格正好相反，是一個活潑漂亮的女人，還懂得打扮。

一進門就挽住了韓信的胳膊，聲音甜的讓我發膩。

她身邊跟著個小男孩，和我差不多大的年紀，生得極好看，和我一樣有著瓷白的皮膚，只是眉眼間攏著化不開的病氣，看著就像一碰就碎的琉璃娃娃。

韓信難得有了點笑意，抬手揉了揉女人的頭發，那模樣，是我從未見過的溫和。

我站在樓梯口，抱著母親留下的小老虎玩偶，冷冷地看著樓下那“其樂融融”的一幕。

站在這么明顯的地方，我那陌生的父親也沒注意到我，有點可悲。

那個小男孩也沒笑。

他被女人牽著手，卻微微掙開了，轉頭看向樓梯，目光正好和我撞在一起。

他的眼睛是極淡的灰色，像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霧，里面沒有半分溫度。

我垂下眼睫，指尖攥得玩偶的耳朵微微變形。

韓信的薄情，女人的刻意逢迎，這些都和我沒關系。

上一輩的恩怨糾纏，本就該爛在泥里。

他和我一樣，不過是這場鬧劇里無辜的人。

我犯不著，也沒什么資格，去恨一個和我同病相憐的人。

我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后背抵著冰冷的門板，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原來母親那些輾轉難眠的夜里，那些咳到顫抖的時刻，都是在等一個不會回頭的人。

父親早就有了新歡，留她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別墅，守著一場無望的愛。

憤怒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又被突如其來的委屈淹沒。

我蹲在房間的角落，把臉埋進小老虎玩偶柔軟的絨毛里，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打濕了玩偶的耳朵，也打濕了我攥在手心的、母親生前戴過的舊手帕。

我長得像個精致的洋娃娃，此刻卻哭得滿臉淚痕，睫毛濕漉漉地黏在臉頰上，連抽噎都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樓下的歡笑聲斷斷續續地飄上來，甜膩的女聲混著韓信低沉的回應，像一根根細針，扎進我空蕩蕩的胸口。

我不知道那個灰眼睛的男孩在干嘛，或許他也和我一樣，正躲在某個沒人看見的地方。

但我現在什么也不想干，只想抱著母親留下的玩偶，把這場沒來得及為母親哭的淚，全都哭完。

哭累時不知何時睡著的，再次睜眼，窗外的天己經暗了下來，房間里只剩一點微弱的天光。

我慢慢坐起身，后背還殘留著墻角的涼意。

小老虎玩偶被我抱在懷里，絨毛上的淚痕己經干涸，留下淺淺的印子。

我抬手，用袖口輕輕擦了擦臉頰，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沒有半分哭過的濡濕與滾燙。

那些洶涌的委屈和憤怒，仿佛都隨著淚水蒸發在了夢里。

我本就不是愛哭鬧的性子，母親在世時，哪怕生病難受，也只會安安靜靜地靠在她懷里，很少放聲哭。

這一個月，從母親閉上眼睛，到被陌生的父親接回這座冰冷的大宅，從面對空蕩蕩的房間，到看見父親身邊的新歡與另一個男孩，足夠讓一個五歲的孩子明白很多事——哭泣換不回母親，軟弱只會讓自己更難捱，而情緒外露，是最無用的東西。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纖細，皮膚和母親一樣白，卻透著和韓信如出一轍的冷意。

原來有些東西是刻在骨血里的，比如這份近乎冷漠的克制。

我把小老虎玩偶放在枕邊，動作輕柔，卻沒有再抱進懷里。

起身時，腳步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像在母親的別墅里那樣，習慣了不打擾任何人，也習慣了自己消化所有情緒。

樓下的歡笑聲己經淡了些，隱約能聽到杯盤碰撞的聲音。

我走到窗邊，掀起厚重窗簾的一角，看著樓下燈火通明的客廳，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那個灰眼睛的男孩大概還在那里，或許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模樣。

但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這一個月教會我的，不僅是接受母親的離開，更是學會把心門關上，用一層堅硬的殼裹住自己。

就像韓信那樣，冷淡，克制，不流露半分真情，或許這樣，就不會再感受到那種胸口被掏空的疼。

我拉上窗簾，隔絕了樓下的一切聲響，轉身走向書桌。

保姆不知道什么時候己經把晚飯放在了那里，一碗溫熱的粥，一碟青菜——真寒酸啊！

我拿起勺子，慢慢喝著，動作有條不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剛才那個哭得滿臉淚痕的孩子，只是一場短暫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