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母親的葬禮章

我那時還裹在柔軟的襁褓里，是個被人夸作精致洋娃娃的男嬰。

瓷白的小臉，纖長的睫羽像兩把小扇子，連哭起來都帶著點軟糯的秀氣，陽光落在我細弱的手腕上，能看清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

我聽不見母親走在民政局走廊里的腳步聲，只記得她抱著我時，手臂的力道總是很穩，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玻璃窗透進來的光，把她過分漂亮的側臉描出一圈暖金的邊——她生得是真正的絕色，眉如遠山含黛，眼是狹長的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卻漾著柔意，瞳仁是剔透的墨色，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鼻梁高挺，唇形飽滿，唇色是自然的粉，只是常年帶著病氣，添了幾分蒼白。

她垂眸看我的時候，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眼底的笑意里，總摻著點我那時讀不懂的、沉甸甸的溫柔。

后來我才知道，她在那張薄薄的紙上，一筆一畫寫下我的名字——欞樊。

欞是窗欞，是遮風擋雨的檐下木，是她為我撐起的一方小小天地；樊是藩籬，是圈住暖意的屏障，是她藏在心底最首白的祈愿——她盼我這一生，能被妥帖的愛包圍，不必顛沛，不必捱過凜冬，只做個被幸福裹住的孩子。

記事起，家里的窗簾總是拉著大半，鎏金雕花的窗欞外是暖融融的日光，卻透不進多少暖意。

母親依舊是頂漂亮的人，偏愛素色旗袍，月白、淺青、藕荷色，襯得她肌膚勝雪，近乎透明。

只是那身病氣越來越重，原本飽滿的臉頰漸漸瘦削，顴骨微微凸起，連說話都要緩著氣，每走幾步就需扶著墻歇一歇，指尖常年泛著冷意，卻總愛一遍遍描摹我的眉眼，笑著說我是她這輩子最珍貴的寶貝。

偌大的別墅里，永遠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我沒見過父親幾次，只知道他叫韓信，是母親放在心尖上的名字。

母親提起他時，眼底會泛起細碎的光，可那光很快又會被急促的咳嗽淹沒。

她從不抱怨，只是在咳得撕心裂肺的夜里，緊緊攥著我的手，指節泛白，仿佛怕一松手，連我也要溜走。

我五歲那年的冬天，寒潮來得格外早，連日的陰雨后，終于飄起了鵝毛大雪，寒風卷著雪粒子，打在窗戶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哭。

母親躺在冰冷的大床上，再也沒睜開過眼睛。

她穿著一身月白的旗袍，和平時一樣漂亮，只是臉色白得像紙，唇上沒了半點血色，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仿佛只是睡著了。

靈堂就設在母親的別墅里，黑白的挽聯掛滿了廳堂，素白的絹花堆得滿室都是，空氣中彌漫著香燭和雪水混合的清冷氣息。

母親的黑白照片擺在正中央，照片里的她笑得溫柔，眼角眉梢都是暖意，和這滿室的悲涼格格不入。

賓客們穿著黑衣，低聲交談著，語氣里滿是惋惜，有人說“這么好的姑娘，可惜了”，有人說“韓信真是沒福氣”，我聽不懂，只穿著不合身的黑西裝，被傭人牽著站在棺材旁，小手凍得發僵。

那個陌生的男人——我的父親，就站在照片旁。

他很高，穿著筆挺的黑西裝，眉眼冷峻，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他接待著前來吊唁的賓客，握手、頷首，動作有條不紊，臉上卻沒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參加一場無關緊要的儀式。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淡的，沒有溫度，像看一個陌生人。

出殯那天，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送葬的隊伍在雪地里緩緩移動，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

棺材被抬上靈車時，我看見父親的喉結動了動，卻依舊沒說一句話。

葬禮后，律師當著親戚們的面念了遺書，一半財產歸韓信，一半歸我。

那些復雜的條款我聽不懂，只看見親戚們臉上各異的神色，聽見雪落在傘面上的沙沙聲。

我站在簌簌落雪的墓園里，看著母親的墓碑被白雪覆蓋，照片上她的笑容依舊溫柔。

忽然懂了些什么。

原來那些藏在母親眼底的光，那些她咳著也要念的名字，都是愛啊。

我瞪著圓乎乎的眼睛，抬眼望向我那陌生的父親，心里想著——父親愛母親嗎？

只是那份愛，終究沒等來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