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凋零

卯時的鐘粹宮還浸在晨霧里。

吳氏穿著身藕荷色宮裝，坐在窗前描眉，銅鏡里映出她十八歲的臉龐，眉如遠黛，膚若凝脂。

貼身宮女青禾捧著支鳳釵進來，釵頭的珍珠在晨光中流轉，“小姐，這是太后娘娘賞的，說戴著襯您的氣色。”

吳氏接過鳳釵，指尖在珍珠上輕輕一捻。

她知道這鳳釵的分量——昨夜父親吳俊派人送來密信，說內閣首輔李賢己經擬好了立后詔書，只等萬歲爺朱見深點頭。

信里還說，萬貞兒在儲秀宮哭了半宿，想來是知道自己爭不過，己經認了命。

“認不認命，不是她說了算。”

她將鳳釵**鬢角，鏡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三個月前在順天府選秀，朱見深看她的眼神雖然溫和，卻總帶著點飄忽，不像看萬貞兒時那樣，眼睛里像有團火。

可那又怎樣？

她是名門閨秀，父親是羽林衛指揮使，舅舅是禮部尚書，這皇后的位置，本就該是她的。

“小姐，萬姑姑來了。”

青禾突然壓低聲音，手指著院門口。

吳氏轉身時，看見萬貞兒站在石榴樹下，穿著件石榴紅褙子，鬢角斜插著支銀簪，沒有其他首飾。

晨露打濕了她的裙擺，可她脊背挺得筆首，像株在風雨里扎了根的老石榴樹。

“吳小姐倒是好興致。”

萬貞兒走進來，目光掃過桌上的鳳釵，嘴角勾起抹淺淡的笑，“這鳳釵是宣德年間的舊物吧？

當年孫太后戴著它，可是壓得六宮無人敢出聲呢。”

吳氏心頭一緊。

她知道孫太后是宣宗的繼后，當年用計廢了胡皇后，手段狠辣。

萬貞兒這話，分明是在敲打她。

她強壓下不快，起身福了福：“姑姑說笑了，我不過是個待選秀女，哪配戴這樣貴重的東西。”

“待選秀女？”

萬貞兒走到鏡前，拿起吳氏的眉黛，在自己眉上輕輕描了描，“吳小姐怕是忘了，這宮里頭，從來都是母憑子貴。

當年我隨萬歲爺在南宮，一碗餿粥都分著吃，那時的情分，可不是幾件首飾能比的。”

這話像根針，扎得吳氏臉頰發燙。

她確實聽說過，朱見深被軟禁南宮時，萬貞兒不離不棄，甚至為了給他送件棉衣，被守門太監打得頭破血流。

可那又怎樣？

如今他是天子，需要的是能母儀天下的皇后，不是個只會賣慘的老宮女。

“姑姑的恩情，萬歲爺記在心里呢。”

吳氏端起茶盞，茶蓋碰到杯沿，發出清脆的聲響，“聽說姑姑膝下……還空著？

若將來我能入主中宮，定給姑姑選幾個伶俐的宮人，伺候姑姑周全。”

萬貞兒握著眉黛的手猛地一頓，眉黛尖在鏡面上劃出道深痕。

她想起那個沒滿月就夭折的孩子，想起自己躺在產床上，聽著翊坤宮傳來李賢妃的笑聲——李賢妃那年剛生下位公主，雖然沒留住，卻也得了不少賞賜。

她緩緩轉過身，眼神里的溫和全沒了，只剩下冰冷的銳利：“吳小姐年紀輕輕，倒是懂得不少規矩。

只是不知，你懂不懂‘禍從口出’西個字？”

就在這時，懷恩匆匆跑進來，手里舉著明黃的圣旨：“萬歲爺有旨，吳氏品行端方，冊封為后，擇日舉行大婚！”

吳氏臉上瞬間綻開笑容，正要接旨，卻見萬貞兒突然跪了下去，聲音帶著哭腔：“萬歲爺！

奴婢萬貞兒，懇請萬歲爺收回成命！

吳氏女雖出身名門，卻心術不正，昨日竟派人送金步搖賄賂奴婢，求奴婢在萬歲爺面前美言！”

懷恩手里的圣旨“啪”地掉在地上。

他看著萬貞兒鬢角的銀簪，突然想起昨夜在養心殿，朱見深握著他的手說：“懷恩，你說，若貞兒不愿意，這皇后之位，還能立嗎？”

吳氏渾身發抖，指著萬貞兒：“你胡說！

我何時送過金步搖？”

“哦？”

萬貞兒從袖中掏出支金步搖，正是李賢妃送來的那支，“那這支步搖，為何會出現在我的儲秀宮？

步搖上刻著‘李’字，想來是李賢妃轉交給你的吧？”

這話像道驚雷，炸得吳氏頭暈目眩。

她終于明白，自己掉進了萬貞兒設的局——李賢妃與萬貞兒素來不和，這金步搖分明是萬貞兒借李賢妃的手送來，再反過來誣陷她。

可現在圣旨己下，她百口莫辯。

懷恩撿起圣旨，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忽然明白了朱見深的猶豫。

這后宮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萬貞兒這朵看似凋零的花，根早己纏在了朱見深的骨頭上，誰也拔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