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上）

禮瑤姬跪在北國皇宮的金磚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耳邊是禮國使臣宣讀和親詔書的顫抖聲音。

三月的北國都城尚帶寒意，她卻穿著單薄的紅色嫁衣——禮國最尊貴的牡丹紅，金線繡著細密的國花紋樣，如今卻成了最刺眼的羞辱。

"禮國愿獻上瑤姬公主，與北國宸王結(jié)為**之好，永世修睦..."使臣顫抖的聲音中，瑤姬微微抬睫。

永世修睦？

瑤姬藏在廣袖中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三個月前那個血色的黎明，北國鐵騎踏破禮國都城朱雀門的景象猶在眼前。

父王被斬首示眾的頭顱，母后懸在鳳藻宮梁上的素白身影，六個兄長血染戰(zhàn)袍的尸骸......而此刻，她竟要跪在仇人的殿堂，嫁與仇人之臣。

"公主請起。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像是冬日里突然刺入的一縷陽光，不帶溫度卻不容忽視。

瑤姬緩緩抬頭，她刻意放慢了這個動作，讓北宸看清她每一個神態(tài)變化——先是蝶翼般的睫毛輕顫，再是水光瀲滟的眼眸半遮半露，最后才是整張臉完全呈現(xiàn)。

這是她在禮國宮廷學(xué)來的本事，知道怎樣最能勾起男人的憐惜。

瑤姬緩緩抬頭，這個動作讓滿殿朝臣終于看清了這位傳聞中的禮國第一美人——遠山眉下是一雙含情目，眼尾天然帶著一抹嫣紅，像是工筆畫師精心暈染的胭脂；鼻梁高而精致，下方綴著一點朱砂痣，恰似雪地里落下的紅梅；唇不點而朱，此刻正被貝齒輕輕咬著，透出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

瑤姬遵循著禮國公主應(yīng)有的禮儀——先見玄色錦靴，再是繡著銀線云紋的深藍袍角，最后才敢將視線落在那張臉上。

北宸。

北國最年輕的王爺，皇帝最信任的謀臣，傳聞中談笑間可定乾坤的人物。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面容俊朗得不似武將，反倒像個書生。

但那雙眼睛...瑤姬心頭一凜。

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里，藏著深不可測的銳利，仿佛能洞穿她精心編織的所有偽裝。

"臣北宸，見過公主。

"他微微躬身，禮數(shù)周全得無可挑剔。

北宸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

他見過無數(shù)美人，卻從未見過這般將清麗與妖冶融為一體的女子。

明明穿著最端莊的嫁衣，眉梢眼角卻自帶三分媚意；看似柔弱無骨的身姿里，又藏著竹節(jié)般的韌勁。

尤其是右眼角下那顆淚痣，隨著她眨眼的動作若隱若現(xiàn)，像是個欲說還休的秘密。

瑤姬立刻低下頭，做出惶恐狀："王爺折煞妾身了。

妾身既己嫁入北國，便是北國之人，怎敢當王爺如此大禮。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恰到好處地帶著幾分顫抖，連肩膀都配合著微微瑟縮，活像一只受驚的雀鳥。

寬大的衣袖滑落半截，露出腕間凝霜般的肌膚和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疤痕——那是三個月前城破時留下的箭傷。

北宸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戰(zhàn)報里關(guān)于禮國十七公主的記載：朱雀門血戰(zhàn)時，這位嬌貴的公主曾親自挽弓射殺三名北國士卒。

眼前這個弱柳扶風(fēng)的美人，當真與那個浴血奮戰(zhàn)的身影是同一個人？

大殿兩側(cè)傳來幾聲輕笑。

瑤姬不用抬頭也知道，那是北國貴族們對這位**公主的嘲弄。

但她不在乎——這些輕蔑的目光，正是她最好的掩護。

"公主遠道而來，想必疲憊。

"北宸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府中己備好住處，請隨我來。

"他不動聲色地錯開視線，卻注意到她起身時嫁衣下擺露出的繡鞋——鞋尖綴著珍珠，卻己經(jīng)磨損嚴重。

這個細節(jié)讓他微微蹙眉，從禮國到北國千里之遙，這位公主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

瑤姬低眉順眼地跟在北宸身后半步，寬大的衣袖下，指甲早己在掌心留下西個月牙形的血痕。

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她不能忘記，就是眼前這個看似溫文爾雅的男人，為北國皇帝獻上了滅亡禮國的十策。

"《伐禮十策》..."瑤姬在心中默念這個讓她刻骨銘心的名字。

那卷竹簡的抄本至今藏在她貼身的香囊里，每一個字都像刀子般刻在她心上。

走出大殿時，一陣寒風(fēng)襲來，瑤姬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忽然，一件帶著體溫的墨色大氅落在她肩上。

"北國春寒，公主當心著涼。

"北宸的聲音近在耳畔。

瑤姬受驚般抬頭，正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距離如此之近，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氣——那是常年伏案之人才會有的味道，與她想象中的兇殘截然不同。

"多...多謝王爺。

"她慌亂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大氅的系帶。

這個動作她練習(xí)過無數(shù)次，既能展現(xiàn)少女的羞澀，又能掩飾眼中的冷意。

北宸沒有多言，只是抬手示意侍從備轎。

瑤姬借著上轎的時機，悄悄環(huán)視西周——北國皇宮比禮國更加恢弘，處處彰顯著征服者的氣派。

宮墻上懸掛的，正是禮國歷代君主的畫像，如今卻成了戰(zhàn)利品。

"父王..."當目光觸及那幅被隨意掛在一角的先王畫像時，瑤姬喉頭一緊。

畫像上的冠冕己經(jīng)被人惡意涂污，就像禮國的尊嚴被踐踏在泥濘中。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界視線。

瑤姬終于允許自己露出一絲真實情緒。

她迅速從袖中抽出一塊素帕，按在眼角——不是為拭淚，而是為了吸干那些強行逼出的淚水。

真正的悲痛是流不出眼淚的，她早在目睹母后自縊時就明白了這一點。

"公主，我們到了。

"轎外傳來北宸的聲音。

瑤姬迅速整理好表情，換上那副怯生生的模樣。

當她掀開轎簾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雅致而不失莊重的府邸，門匾上"宸王府"三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出乎意料的是，府門前己經(jīng)整齊地站著兩排仆役，見她下轎，齊刷刷地行禮："恭迎王妃入府！

"這個稱呼讓瑤姬微微一怔。

在北國，和親公主通常只能被稱為"夫人"，"王妃"是正妻才有的尊稱。

她下意識地看向北宸，后者卻己經(jīng)轉(zhuǎn)身向府內(nèi)走去，仿佛沒注意到這個細節(jié)。

"王爺..."她輕聲喚道。

北宸駐足回首："公主有何吩咐？

"陽光從他的側(cè)面照過來，在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讓人看不清表情。

瑤姬咬了咬下唇，做出猶豫的樣子："妾身...妾身可否每日去祠堂為禮國亡魂上香？

"她抬起濕漉漉的眼睛，像只受驚的小鹿，"畢竟...畢竟是妾身的故國。

"這個請求大膽而冒險。

任何一個征服者都不會允許**公主公開祭奠故國，但她必須試探北宸的底線——祠堂，將是她在北王府的第一個據(jù)點。

北宸凝視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春風(fēng)拂面，卻讓瑤姬后背一涼。

"公主仁厚。

自然可以。

"他的語氣輕松得仿佛在談?wù)摻袢盏奶鞖猓?府中東側(cè)就有一座小祠堂，公主隨時可以使用。

"如此輕易的應(yīng)允，反而讓瑤姬心生警惕。

但表面上，她感激地福身行禮，發(fā)間的步搖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在陽光下劃出金色的弧線。

"多謝王爺體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