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果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納涼的婦人搖著蒲扇，目光不時瞟向村尾那棟略顯孤寂的舊樓。

“瞧見沒？”

快嘴的李嬸壓低聲音，朝那邊努努嘴，“老王家現在，可是啞巴吃黃連吶。”

旁邊的張嫂嘆了口氣，手里的毛線針停了：“唉，說起來，他家前頭那個媳婦多好，文文靜靜的。

就是生了孩子后，身子虛，情緒低了點，醫生都說這是產后抑郁，好好將養就成。

可王婆子非說人是精神病，整天攛掇她兒子：‘離了！

媽再給你找個好的！

’”記憶被拉回幾年前。

那時的秀娟（前兒媳）剛嫁過來，臉上總帶著靦腆的笑。

生了女兒后，她像朵缺了水的花，日漸憔悴。

婆婆王婆的嗓門卻一天比一天尖利：“整天哭喪個臉給誰看？

我們老王家的福氣都讓你哭沒了！”

“大國（兒子）我告訴你，這種女人就是矯情！

離了她，媽立馬給你找個更好的！”

老實的大國起初還辯解兩句：“媽，醫生說了，秀娟這是病，得理解……”王婆立刻跳腳：“什么病？

就是懶病！

作病！

你看她哪有當**樣子？

趕緊離！”

最終，這段婚姻在無盡的挑剔和爭吵中散了場。

秀娟帶著年幼的女兒，默默離開了這個曾給過她短暫溫暖，又予她最深傷痛的院子。

離婚不到半年，王婆果然托人給大國說了門親。

新媳婦叫玉梅，二婚，模樣精明，嘴皮子利索。

過門沒多久，王家就變了天。

“媽，這都啥年代了，您那老規矩得改改。”

玉梅磕著瓜子，眼皮都不抬，“以后家里我管錢，大國工資卡交給我。”

王婆愣住了：“這……這怎么行？”

“怎么不行？”

玉梅把瓜子皮一吐，“不想給？

那行，大國，明天咱就去離婚！”

大國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王婆第一次嘗到了被頂撞的滋味。

半年后，更讓王婆瞠目結舌的事發生了。

玉梅首接指著公婆的行李：“這房子小，住不下了。

您二老辛苦一下，出去租個房，也清靜。”

曾經說一不二的王婆，如今被新兒媳像掃灰塵一樣，“請”出了家門。

老兩口在破舊的老小區租了間六樓的屋子，墻皮剝落，夏暖冬涼。

王婆拎著菜籃子爬樓，爬到三樓就喘不上氣，扶著欄桿，想起從前秀娟忙里忙外、自己悠閑看電視的日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公公以前是廠里的技術工，退休后本該享福，如今卻天天早起撿廢品。

舊紙箱、塑料瓶，攢夠一捆就蹬著三輪車去賣，換回十塊八塊，補貼房租水電。

鄰居問起，他只訕訕一笑：“閑著也是閑著。”

兒子大國的日子更不好過。

下班回來得趕緊做飯，稍不如意，玉梅就能把碗摔了。

有次他加班回來晚，竟被逼著跪了鍵盤。

這個曾經對母親唯命是從的男人，在新妻面前，溫順得像只綿羊。

有回王婆想孫女，偷偷給大國打電話，剛接通就被玉梅搶過去：“孩子是我的，跟你們沒關系！

少來騷擾！”

聽著電話里的忙音，王婆握著話筒，哭了半宿。

公公在一旁悶聲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而秀娟呢？

離婚后，在娘家人的支持下，她慢慢治好了抑郁，在超市找了份收銀的工作，日子平靜踏實。

后來經人介紹，認識了跑快遞的老陳。

老陳人實在，待她女兒視如己出。

孩子清脆地喊出“爸爸”時，秀娟臉上終于有了真正幸福的光彩。

一次在菜市場，王婆老兩口碰見秀娟一家三口。

孩子躲在秀娟身后，怯生生地看著這對陌生的老人。

秀娟禮貌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言，便牽著孩子離開了。

看著那和諧的背影，王婆想起過往自己的刻薄，悔恨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過年時，老兩口在冰冷的出租屋里煮著破皮的餃子，電視里春晚熱鬧非凡，卻暖不透他們的心。

兒子大國在玉梅娘家團圓，朋友圈里笑容滿面，早己忘了孤零零的父母。

開春，房東要漲房租，他們只得搬去更偏遠的地方。

搬家途中，王婆崴了腳，坐在路邊抹淚。

恰巧秀娟和老陳開車路過，停下車，遞過來兩箱牛奶。

沒有多余的寒暄，那份平靜的善意，比指責更讓王婆無地自容。

槐樹下的閑聊接近尾聲，李嬸最后總結道：“這世道啊，真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嫌前妻是抑郁的蘭花草，結果娶回來個孫二娘。

以為趕走了軟柿子，沒想到請來了活**。

老話說得好，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惡人終須惡人磨。

你瞧現在，兒子受氣，爹媽遭罪，這苦果，還不是自己當年種下的？”

一陣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仿佛也在無聲地附和著這個關于因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