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臺的風停在十七歲那年

七月的蟬鳴黏在解剖室的玻璃上，林淺摘下橡膠手套時，腕骨處的燙傷疤蹭到不銹鋼臺面，**辣的疼。

她盯著記錄本上的“尸表檢驗：指甲縫殘留透明碎屑”，突然想起十七歲那年夏天，姐姐墜樓前塞給她的玻璃糖紙——邊緣 jagged 的銳角，和眼前這截泛著虹光的碎片，像被掰斷的同一月亮。

手機在白大褂口袋里震動，來電顯示“顧言深”。

天臺的風穿過二十三層的回廊，把她的白大褂吹成鼓起的帆。

十年沒踏足這里，鐵銹味混著某種化學藥劑的腥甜鉆進鼻腔，林淺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護欄，首到指尖觸到卡在縫隙里的半片糖紙。

焦糖色的血跡滲進糖紙紋理，勾勒出模糊的太陽圖案——和她鎖在抽屜深處的那半張，剛好能拼出完整的小太陽。

“小淺?！?br>
顧言深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沙啞。

他穿著淺灰西裝，領口別著枚銀色袖扣，正是當年她送的、刻著“YS”縮寫的那枚。

此刻他掌心躺著支橘子汽水味棒棒糖，糖紙在風里嘩啦作響，和十年前每個放學后的黃昏一模一樣。

“星空天臺項目今天奠基?！?br>
顧言深伸手，指尖幾乎要碰到她發梢，卻在最后一刻轉為遞出棒棒糖，“施工隊挖到了這個。”

他掌心躺著枚女士手鏈，銀鏈上掛著生銹的風鈴吊墜，吊墜內側刻著極小的“LS”——林淺的姐姐林霜名字縮寫。

金屬扣環處凝結著暗褐色斑塊，是干涸的血跡。

林淺的指甲掐進掌心。

十年前的7月15日，姐姐就是戴著這條手鏈墜樓的，警方在現場只找到半截糖紙，而顧言深的父親，那個總給她們買橘子汽水的顧叔叔，被當作嫌疑人逮捕，三個月后死在看守所。

“蘇晴在樓下等我?！?br>
顧言深忽然別過臉，喉結滾動，“她說……她說最近總夢見天臺的風鈴?！?br>
薄荷綠連衣裙的影子在記憶里晃了晃。

林淺記得十年前的案發當晚，蘇晴穿著同款裙子，哭著對**說：“我看見顧叔叔推了霜霜姐！”

而現在，這個女孩即將成為顧言深的新娘。

手機再次震動，是沈硯發來的消息：“新**的指甲碎屑檢測結果出來了，和你說的一樣，是玻璃糖紙。”

解剖臺上那具女尸，死狀和姐姐如出一轍——背部撞擊導致顱骨骨折，指甲縫里嵌著糖紙，墜樓前服用過過量***。

不同的是，她的無名指根有戒痕，而戒指內側，刻著“Y.Shen”。

“我得回局里?！?br>
林淺捏緊棒棒糖，糖紙在掌心發出脆響，十年前沒敢問出口的話突然涌到舌尖，“那年你在天臺撿到的完整糖紙，是不是……”顧言深的瞳孔驟縮。

遠處傳來施工隊的爆破聲，天臺風鈴突然瘋狂作響，驚飛了檐角的麻雀。

林淺下意識后退，后腰抵在當年姐姐墜落的護欄位置，突然發現水泥縫隙里卡著半張泛黃的紙條，邊緣被血跡浸透，隱約能看見“1995年冬換子”幾個字。

“小淺！”

顧言深伸手要拉她，卻在觸到她手腕時猛地一顫——那里有塊硬幣大小的燙傷疤，是十七歲那年他打翻火鍋，糖漿潑在她手腕上留下的。

而現在，這塊疤正貼著他當年畫的小太陽糖紙。

手機第三次震動，這次是養父發來的短信：“今天是霜霜的忌日，回家吃飯吧。”

林淺盯著屏幕，突然想起姐姐臨終前塞給她的糖紙背面，也有類似的字跡。

她轉身時，顧言深正低頭凝視手鏈，側臉被夕陽切成明暗兩半，像座永遠藏著秘密的建筑。

走下天臺前，林淺偷偷摳下了卡在護欄里的糖紙碎片。

指尖劃過粗糙的水泥面，她忽然摸到一道刻痕——歪歪扭扭的“7.15”，是十七歲的她用鑰匙刻的。

那時她以為，只要記住這個日期，就能留住姐姐轉身時裙擺揚起的風。

解剖室的熒光燈在午夜格外刺眼，林淺把新拿到的糖紙碎片放在顯微鏡下。

虹光在玻璃表面流轉，她忽然渾身發冷——這不是普通糖紙，而是建筑設計中常用的夾膠玻璃碎渣，和顧言深正在設計的“星空天臺”穹頂材料一模一樣。

更讓她窒息的是，碎片邊緣的切口顯示，這是被人為掰斷的。

就像十年前，姐姐把完整的糖紙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她手里，另一半……手機突然彈出條匿名短信：“7月15日21:00，天臺監控錄像第二十七秒，去問沈硯?！?br>
林淺盯著短信，后頸泛起冷汗。

沈硯的父親，是當年負責姐姐案件的***長，而沈硯本人，此刻正在急診樓值班。

她摸向口袋里的棒棒糖，糖紙己經被捏得皺巴巴，小太陽圖案缺了角，像十年前那個沒說完的謊言。

天臺的風又起了，這一次，它帶來的不是橘子汽水的甜，而是鐵銹與血腥的澀。

林淺望著窗外被燈光切割的城市輪廓，突然想起姐姐日記里的一句話：“當你開始懷疑風的方向時，所有的風鈴都會說謊?！?br>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星空天臺”的施工地，顧言深正蹲在剛挖出的土坑前，盯著泥土里半張浸泡得發皺的紙——那是十七歲的他寫給林淺的情書，落款日期是1995年7月14日，也就是姐姐墜樓的前一天。

風穿過未完工的鋼架結構，發出嗚咽般的響聲。

顧言深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掉下來。

十年前他藏起的完整糖紙，此刻正躺在西裝內袋，糖紙背面是兩行重疊的字跡，一行是姐姐的“小淺別怕”，另一行是他后來加上的“我替你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