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打個籃球能把自已打進醫院。，京大東區籃球場，太陽毒得能曬出油來。他跟幾個文學院的師兄組隊打半場，對面是體育教研部的年輕老師，一個個跟小牛犢子似的，橫沖直撞。，他跳起來，手剛碰到球，就被人從側面狠狠撞了一下。，整個人往右邊栽下去，本能地用手一撐——“咔嚓。”，但程謙聽得清清楚楚。，劇痛從肩膀竄上來，他疼得臉都白了，咬著牙沒喊出聲，但額頭上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程謙！”李濤第一個沖過來，手里的礦泉水瓶都扔了，“你咋了？胳膊？”
程謙說不出話，左手托著右胳膊，感覺整個肩膀都不對勁了。那胳膊軟塌塌地垂著，稍微一動就鉆心地疼。

“快快快，去醫院！”李濤扶他起來，又回頭沖其他人喊，“師兄你們繼續，我送他！”

一路上程謙都沒怎么說話，坐在出租車后座，靠著車窗，疼得直冒冷汗。李濤在旁邊絮絮叨叨：“你說你這運氣，馬上放暑假了，搞這么一出……不過也怪你自已，跟那幫體育老師較什么勁，人家那體格，你撞得過嗎？”

程謙有氣無力地回他一句：“你閉嘴。”

“得，我不說了。”李濤看他那臉色，也不敢貧了。

京大校附屬醫院離學校不遠，十分鐘就到了。急診在三樓，李濤掛完號，扶著他上去。下午的急診室人不少，程謙找了個位置坐下，等著叫號。

他垂著眼，疼得沒心思看周圍。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李濤拍他：“程謙，到咱們了。”

他抬頭，跟著李濤進了診室。

診室不大，一張檢查床，一張辦公桌，電腦后面坐著一個中年男醫生，頭發花白，戴著眼鏡，正在看片子。旁邊站著個年輕姑娘，正在往托盤里放東西。

程謙進去的時候，那姑娘正好轉過身來。

他愣了一下。

不是那種驚艷的美，是那種……目光里沉淀著深潭般的寧靜與洞察。微抿的唇線勾勒出從容的弧度。

她穿著白大褂，里面是一件白襯衫，寬大的襯衫領子翻在外面，襯得脖頸又細又長。頭發全部挽起來，在腦后束成一個低馬尾，干干凈凈的，沒有一絲亂發。臉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像是一汪清水，正垂著眼看手里的東西，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站在那里，周身有種說不出的沉靜。

整個急診室的嘈雜、人來人往、孩子的哭聲、家屬的喊聲——好像都跟她沒關系。她就在那兒，不緊不慢地做自已的事，像一株白玉蘭，安安靜靜地開著，旁邊再熱鬧，也擾不了她的清靜。

“程謙是吧？”中年男醫生開口了，打斷他的走神，“怎么傷的？”

程謙這才回過神來，走過去，說：“打籃球，摔了一跤，手撐地了。”

“坐這兒。”醫生指了指旁邊的凳子，然后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伸手輕輕托住他的右臂，“別緊張，我先看看。”

程謙坐下來，醫生開始檢查，一邊按一邊問：“這兒疼嗎？這兒呢？”

疼，哪兒都疼。

醫生檢查完，轉頭對那姑娘說：“疏月，你來。”

那姑娘應了一聲，走過來。

程謙這才看清她的正臉。皮膚很白，五官生得清淡，不是那種濃烈的漂亮，但是耐看，越看越舒服。她走到醫生旁邊，微微彎下腰，認真看著醫生的手法。

“肩關節脫位，”醫生說，“你感受一下這個位置，肱骨頭已經滑出去了。復位的時候要順著肌肉的走向，不能硬來，不然容易造成二次損傷。”

“嗯。”她輕輕點頭，目光專注。

“來，你試試。”醫生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讓給她。

她站到程謙面前，低頭看他。

程謙突然有點緊張。

不是那種面對醫生的緊張，是別的什么，他說不清楚。

“可能會有點疼，”她開口，聲音清清淡淡的，不帶什么情緒，“你忍一下。”

程謙點頭。

她伸手，輕輕托住他的右臂。

她的手很涼，隔著皮膚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程謙垂著眼，看見她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沒有任何裝飾。

“你是哪個系的？”她忽然問。

程謙愣了一下，抬起頭，發現她在看自已。

“中文系。”

“哦。”她的視線又落回他胳膊上，手指輕輕按著某個位置，“研究生？”

“嗯，研一。”

“那你們學中文的，是不是都要背很多詩？”

她問得很隨意，像是在閑聊。程謙不知道她為什么突然問這個，但還是回答：“背是要背的，不過現在也不像以前。”

“那你最喜歡哪首？”

她的手還在他胳膊上，輕輕地、若有若無地按著。程謙的注意力一半在她的話上，一半在她的手上，有點恍惚。

“哪首？”

“嗯，最喜歡哪首詩。”

程謙想了想。

他腦子里其實一片空白，不知道是因為疼的，還是因為別的什么。但有一句詩，忽然就從記憶里冒出來了，也不知道為什么。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話音剛落——

“咔。”

一聲輕響。

程謙還沒反應過來，肩膀那里傳來一陣鈍痛，然后，那種胳膊不是自已的感覺消失了，疼痛也減輕了大半。

他愣住了。

她已經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低頭在托盤里拿起一卷繃帶，開始給他固定。

“好了，”她說，“這幾天別用力，養一養。”

程謙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

她低著頭，動作很輕，很熟練，繃帶一圈一圈纏上去，手指偶爾碰到他的皮膚，還是涼的。她身上散發著淡淡的洗衣液和梔子花香味。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垂著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程謙忽然想起自已剛才說的那句詩。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想起這句。

也許只是因為，此刻的相逢，確實讓他覺得，這趟醫院來得好像也沒那么倒霉。

李濤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我去，這就好了？剛才還疼得跟什么似的，這就……”

“行了，出去繳費拿藥。”醫生擺擺手，又坐回電腦后面。

程謙站起來，胳膊上還纏著繃帶，他看了那姑娘一眼。

她已經走到診療臺那邊，背對著他，正在收拾東西。白大褂的衣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露出下面一截纖細的腳踝。

他想說點什么，但不知道說什么。

李濤拉他：“走吧走吧，愣著干嘛？”

程謙被他拽出診室，走到門口，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已經端著托盤，從另一扇門走出去了。

門簾晃動了幾下，然后靜止不動。

走廊里人來人往，嘈雜聲嗡嗡的，程謙站在那兒，胳膊上還纏著白色的繃帶，忽然覺得剛才那幾分鐘，像是做夢一樣。

“走了走了，”李濤催他，“發什么呆呢？胳膊不疼了？”

疼倒是不疼了。

但他記住了那雙眼睛。

那雙隔著細框眼鏡、專注而明亮的眼睛。

還有那句詩。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