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扇嬌

嗩吶吹得震天響，紅綢從鎮南王府一路鋪到了平陽侯府門口。

顧云瑤頂著沉甸甸的赤金點翠鳳冠，眼前是一片晃動的紅色蓋頭。

她被人攙扶著，跨過火盆，踏進侯府高高的門檻。

周遭賀喜聲、喧鬧聲嘈雜一片，她卻奇異地感到一種抽離的平靜。

拜天地，拜高堂（對著空椅），夫妻對拜。

她的視線低垂，只能看見對面男人墨色的袍角和一雙云紋錦靴。

動作平穩，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疏離感。

禮成，送入洞房。

新房設在侯府正院的東廂，布置得極為奢華。

百子千孫帳，鴛鴦戲水被，龍鳳喜燭燃得噼啪作響，映得一室暖紅。

顧云瑤被引到鋪著大紅錦褥的床邊坐下。

耳邊漸漸安靜下來，只剩喜娘和幾個伺候的丫鬟還在屋里。

她能感覺到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在她身上悄悄打轉。

時間一點點過去，鳳冠壓得脖子發酸。

外頭的宴飲聲似乎正酣。

終于，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還有下人們恭敬的請安聲：“侯爺?！?br>
房門被推開，一股淡淡的酒氣混合著冬夜的冷冽氣息，先一步涌了進來。

顧云瑤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蓋頭被一柄玉如意緩緩挑開。

燭光猛地涌入視野，她微微瞇了下眼，才看清站在身前的男人。

宇文澈玄穿著一身大紅喜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容貌極為俊朗，只是那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冷冽，眼眸深邃，看過來時，沒有半分新朗該有的喜氣或溫度，平靜得像一潭凍了許久的寒水。

他也在看她。

眼前的女子鳳冠霞帔，妝容精致。

皮膚很白，在紅妝映襯下宛如上好的細瓷。

一雙眼睛圓而明亮，此刻因著燭光和些許緊張，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

她抿著唇，嘴角天然微微上翹，即使不笑，也帶著點嬌憨的弧度。

的確是個美人，嬌艷鮮嫩，如同春日枝頭最俏的那朵海棠。

但也僅此而己。

宇文澈玄移開目光，將玉如意隨手放在一旁的托盤上，語氣平淡無波：“累了一天，早些安置吧。”

沒有溫存，沒有合巹酒，甚至連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

喜娘和丫鬟們面面相覷，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顧云瑤卻仿佛早有預料。

她垂下眼簾，站起身，動作標準地福了一福：“是，侯爺。”

聲音清凌凌的，帶著少女的甜潤，卻也不卑不亢。

宇文澈玄略一點頭，自行走到屏風后，自有伺候的丫鬟上前為他**。

顧云瑤也在丫鬟的服侍下，卸下沉重的鳳冠和繁復的禮服。

烏黑如云的長發披散下來，襯得她臉龐更小，只著一身質地柔軟的紅色中衣，少了方才的明艷逼人，多了幾分楚楚之態。

喜娘硬著頭皮說了幾句吉祥話，便趕緊領著人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偌大的新房內，瞬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紅燭高燒，偶爾爆出一兩個燈花。

暖閣熏香，絲絲縷縷，甜得有些發膩。

宇文澈玄己換了常服，坐在離床榻不遠的黑漆圈椅里，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卷書，仿佛這不是他的洞房花燭夜，只是某個尋常的夜晚。

顧云瑤站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中衣的袖口。

她悄悄抬眼，看向那個仿佛與滿室喜慶格格不入的男人。

他看書的樣子很專注，側臉線條冷硬。

但顧云瑤敏銳地察覺到，那書頁，似乎許久都未曾翻動一頁。

他在出神。

或者，是在抗拒著什么。

沉默在蔓延，只有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半晌，宇文澈玄終于放下書卷，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厭惡，也沒有興趣，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靜。

“既入了侯府，往后便是這里的女主人?！?br>
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府中中饋，明日自會有管事嬤嬤與你交接。

一應規矩，照舊例即可?！?br>
“是，妾身明白?！?br>
顧云瑤輕聲應道。

“我院中之事，不喜旁人過多插手?！?br>
他繼續道，語氣里帶上了明確的界限，“尤其是后園西南角的‘霜華院’，無事不得靠近，更不許任何人隨意出入?！?br>
霜華院。

這個名字，終于被提了出來。

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劃為禁地的方式。

顧云瑤心下了然。

這就是那位白月光留下的痕跡，是他心里不容觸碰的角落。

她臉上適時地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疑惑與順從，微微頷首：“妾身記下了。”

似乎對她平靜的反應略感意外，宇文澈玄多看了她一眼，但終究沒再說什么。

他站起身：“我平日多在前院書房歇息。

你自便吧。”

說完，竟轉身就要離開這間新房。

“侯爺?！?br>
顧云瑤忽然出聲叫住他。

宇文澈玄腳步一頓，回頭看她，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顧云瑤走到桌邊，端起那對未曾動過的合巹酒杯之一。

燭光在她眼中跳躍，她舉杯，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清晰的堅持：“合巹之禮未成，終究于禮不合。

妾身敬侯爺一杯，往后……還請侯爺多多擔待?！?br>
她仰頭，將自己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有些辛辣，她忍住咳嗽，白皙的臉頰迅速浮起一層薄紅，眼睛卻亮亮地看著他。

宇文澈玄立在原地，看著她。

少女舉杯的姿態有些倔強，飲下酒后微微蹙起的眉頭又透出點嬌氣。

她似乎并沒有因為他方才的冷淡和即將離去而表現出委屈或憤怒，只是執拗地要完成這個“禮”。

沉默片刻，他走了回來，拿起屬于他的那一杯酒，同樣一飲而盡。

酒盞放回托盤，發出輕輕的磕碰聲。

“歇息吧。”

他丟下這三個字，這次沒有再停留，徑首拉**門，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廊下的陰影里。

房門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面的寒氣，也隔絕了那道冰冷的氣息。

新房內，又只剩下顧云瑤一人，和一對燃燒的龍鳳燭。

她緩緩走到桌邊，看著那對空了的酒杯，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杯沿。

涼意順著指尖傳來。

她慢慢走到梳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嬌美的臉，臉頰的紅暈還未褪去。

沒有失落，也沒有傷心。

她甚至幾不可聞地，輕輕舒了一口氣。

這樣也好。

明確的分界，清晰的規矩，互不打擾的相處。

這比她預想的任何一種糟糕情況——比如面對一個虛情假意、或者試圖從她身上尋找替代品的男人——都要好得多。

她拿起那柄白日里悄悄帶進來、此刻放在妝臺上的流云團扇，輕輕搖了搖。

流云遮面，心自安然。

只是，這侯府的夜，似乎比王府里要冷上許多呢。

她望了一眼空蕩蕩的床榻，轉身，自己吹熄了靠近床邊的那對喜燭。

只留下遠處一對燭火，幽幽地照亮滿室寂靜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