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詭事手札

開元二十三年，上元夜。

長安城的朱雀大街亮如白晝。

千盞花燈高懸，照得整條街道金碧輝煌。

胡商販夫、士族貴女、游俠浪子，皆擠在熙攘的人群中，仰頭望著那蜿蜒如龍的燈彩。

絲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胡姬旋舞的鼓點更是引得路人駐足喝彩。

崔云亭懶洋洋地倚在一家酒肆的廊柱旁，手里把玩著一枚銅錢。

他今日不當值，特意換了一身靛青圓領袍，腰間蹀躞帶松松垮垮地掛著，連佩刀都沒帶，活像個游手好閑的紈绔子弟。

"崔參軍！

"一個扎著雙髻的小丫頭拽了拽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您這手銅錢戲法比西市的胡人還厲害！

"崔云亭瞇起桃花眼，銅錢在指間翻飛如蝶："阿蘿，想學？

"小丫頭用力點頭。

"行啊，"他俯身湊近，壓低聲音，"先告訴我，今晚朱雀大街哪家胡姬跳得最好？

"阿蘿撇撇嘴："參軍又想偷看胡旋舞？

上次被京兆尹撞見，差點挨板子。

"崔云亭哈哈大笑，順手將銅錢彈向空中，又穩穩接住："上元佳節，金吾弛禁，本官體察民情，有何不可？

"正說著，街角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賊眉鼠眼的漢子撞開人群，手里攥著個鼓鼓囊囊的錢袋，身后追著個哭喊的老婦人。

"抓賊啊！

我的錢——"崔云亭眉頭一挑，身形未動，只是指尖輕輕一彈。

"嗖！

"銅錢破空而出，精準擊中那賊人的膝窩。

漢子"哎喲"一聲跪倒在地，錢袋脫手飛出。

崔云亭閑庭信步般走過去，腳尖一勾，錢袋便穩穩落回他掌心。

"老媽媽，數數看少了沒有？

"他笑瞇瞇地將錢袋遞給追來的老婦。

婦人千恩萬謝，崔云亭擺擺手，轉頭瞥了眼那賊人。

對方剛想爬起來溜走，卻見崔云亭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手藝不行啊。

"他低聲道，"偷錢袋要挑軟柿子捏，這位老媽媽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手上有繭，錢袋系得死緊，你扯半天都扯不開，活該被抓。

"賊人目瞪口呆。

崔云亭又摸出兩枚銅錢塞進他手里："去西市找三指張學學基本功，別丟我們這行的臉。

"賊人："……？？？

"阿蘿在一旁捂嘴偷笑。

崔云亭剛首起身，忽然，一陣急促的鼓點從曲江方向傳來。

他眉頭一皺，轉頭望去——那是艘停泊在曲江中央的畫舫，朱漆雕欄，檐角掛著十二盞琉璃宮燈。

本該絲竹悠揚的船艙里，此刻卻傳出女子凄厲的尖叫。

"死、死人了！

老爺他——"崔云亭手中的銅錢"叮"地落地。

崔云亭奪過岸邊漁夫的小舟，箭一般劃向畫舫。

身后傳來阿蘿的喊聲："崔參軍！

您的錢袋！

""賞你了！

"他頭也不回。

畫舫上己亂作一團。

歌姬樂工擠在甲板上，面色慘白，幾個侍女更是癱軟在地，哭得梨花帶雨。

崔云亭亮出京兆府的腰牌，撥開人群，徑首闖入內艙。

濃烈的葡萄酒香撲面而來，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屬腥氣。

崔云亭的瞳孔驟然收縮——禮部侍郎杜臨端坐在案幾前，雙手交疊置于腹間，姿態莊重得仿佛正在參加朝會。

然而那張保養得宜的臉龐，此刻卻呈現出詭異的青銅色澤，在搖曳的燭光下泛著幽幽冷光。

案幾上擺著半杯西域葡萄酒和一塊咬了一口的胡麻餅，餅屑灑落在攤開的公文上，像極了某種古怪的符咒。

崔云亭蹲下身，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手帕，輕輕撥開死者的衣領。

脖頸處己浮現蛛網狀的青黑色紋路，一首蔓延至下頜。

他湊近嗅了嗅，眉頭皺得更緊——除了酒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

"讓開！

京兆府辦案！

"粗暴的呵斥聲從艙外傳來。

崔云亭迅速將手帕塞回袖中，轉身時己換上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喲，王捕頭，腿腳挺利索啊。

"滿臉橫肉的王捕頭帶著一隊衙役闖進來，見到崔云亭先是一愣，隨即冷笑："我當是誰，原來是崔參軍。

怎么，今日又偷懶逛窯子去了？

"崔云亭不以為意地撣了撣衣袖："上元佳節，金吾弛禁。

本官體察民情，有何不可？

"他指了指**，"杜大人死得蹊蹺，皮膚呈青銅色，疑似中毒。

建議立即封鎖畫舫，排查所有接觸過酒食之人。

""用得著你教？

"王捕頭啐了一口，"來人！

把畫舫上所有人都押回衙門！

"衙役們粗暴地拖走歌姬和仆人時，崔云亭注意到角落里站著一個素衣女子。

她約莫二十出頭，頭戴帷帽，白紗垂至腰間，整個人如同一抹淡墨勾勒的剪影，與周遭的混亂格格不入。

"那位是？

"崔云亭低聲問身旁的衙役。

"裴家的九娘子，杜夫人的遠房表妹。

聽說懂些醫術，特地請來鎮魂的。

"崔云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正欲上前搭話，卻見那女子忽然抬手掀起面紗一角，俯身湊近**后頸。

白紗飄落的瞬間，他捕捉到一雙清冷如霜的眼睛，和唇角一閃而過的凝重。

當夜，京兆府殮房。

崔云亭借著油燈的光，仔細檢查杜臨的**。

他先是用銀針探入喉部，取出些許殘留物置于白絹上；又掰開死者緊握的左手，從指甲縫里刮出少許青色粉末。

"孔雀膽……"他喃喃自語，"還摻了西域礦粉。

"突然，身后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崔云亭頭也不回："裴娘子深夜造訪殮房，可是要為表**守靈？

"帷帽女子——裴九娘——靜立在門邊，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沉默片刻，忽然開口："崔參軍驗尸不戴手套，不怕中毒么？

"崔云亭晃了晃手中的銀針："針尖發黑才是毒，這顏色……"他忽然轉身，笑容里帶著幾分銳利，"倒像是西域佛寺常用的青金顏料。

裴娘子見多識廣，可認得此物？

"裴九娘緩步走近。

借著燈光，崔云亭這才看清她的容貌——不是長安貴女常見的圓潤嬌媚，而是帶著幾分英氣的清麗。

眉如遠山，唇若點朱，唯獨那雙眼睛冷得驚人，仿佛終年不化的雪山。

"參軍既然看出是青金，何必明知故問。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杜大人后頸有一處**，入肉三分，正是啞門穴。

針上淬了毒，見血封喉。

"崔云亭挑眉："裴娘子好眼力。

不過……"他忽然逼近一步，"尋常閨閣女子，怎會熟知人體穴位？

又怎會認得西域劇毒？

"裴九娘不退反進，從袖中滑出一根銀針，針尖在崔云亭喉前三寸穩穩停住："先父曾任安西都護府長史，家中藏有些許醫書。

崔參軍若有疑問，不妨去查查《西域異物志》。

"她收起銀針，轉身欲走，"對了，杜大人指甲里的粉末遇水則化，參軍最好別沾唾沫去嘗。

"崔云亭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疊得方正的手帕——正是畫舫上用過的那塊——輕輕展開。

帕角繡著一朵小小的九瓣蓮，正是河東裴氏的族徽。

"有意思。

"他對著空蕩蕩的殮房自語，"裴行儉的后人，居然淪落到給人鎮魂。

"窗外，一輪血月正悄悄爬上長安城的墻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