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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寒院日常

        書名:庶子青云:從冷院到宰執  |  作者:紅豆有夢想  |  更新:2026-03-07
        冷。

        這是顧硯舟醒來時的第一個感覺。

        像有冰碴子順著骨頭縫往里鉆,從頭到腳都凍透了。

        他縮了縮身子,薄被根本擋不住臘月的寒氣。

        睜開眼,帳頂那個破洞透著灰蒙蒙的光。

        天還沒大亮。

        他呵了口氣,白霧在眼前散開,很快消失在冰冷的空氣里。

        躺不下去了。

        顧硯舟咬著牙坐起來,渾身都在打顫。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窗紙上結著薄薄的霜花。

        他掀開被子,腳下踩到冰涼的地面,激得他倒吸一口氣。

        鞋是單層的,底子薄,踩在地上跟沒穿差不多。

        他走到衣箱前,打開。

        里面整整齊齊疊著幾件衣服,都是半舊的。

        料子普通,顏色也灰撲撲的,最上面那件靛藍棉襖算是最好的一件了。

        他拿起來抖開。

        棉襖看著厚實,但一摸就知道,里面的棉花早就結塊了。

        袖口磨得發亮,邊緣處還露出幾縷棉絮。

        就這,還是原身最體面的冬衣。

        顧硯舟默默穿上。

        棉襖帶著一股霉味,還有淡淡的皂角香——福伯應該洗過,但布料舊了,怎么洗都顯得灰敗。

        剛系好扣子,門就開了。

        福伯端著盆進來,盆里冒著稀薄的熱氣。

        “少爺醒了?”

        老人聲音有些啞,像是剛咳嗽過,“來洗臉吧,水是溫的。”

        說是溫水,其實也就比冷水強點。

        顧硯舟把手伸進盆里,指尖還是凍得發麻。

        水是隔夜存下的,放在灶臺邊靠著余溫暖一暖,也就這個溫度了。

        他匆匆洗了臉,福伯遞過來布巾。

        布巾也是半濕的,搭在盆邊一夜,早就涼透了。

        擦完臉,福伯又端來一碗熱水。

        “少爺喝點,暖暖胃?!?br>
        老人說,“早膳……咱們待會兒去廚房取?!?br>
        顧硯舟接過碗,小口喝著。

        水沒什么味道,就是白開水。

        但順著喉嚨下去,確實帶來一絲暖意。

        他喝完水,福伯己經把盆端出去了。

        院子里傳來掃地的聲音,刷刷的,很慢。

        顧硯舟走到窗邊,透過破洞往外看。

        天光己經亮了些,能看清竹意軒的全貌。

        一進小院,三間廂房。

        他住東廂,福伯住西廂,中間是堂屋,平時空著。

        院子不大,原本該種些花木,現在只剩東一叢西一簇的竹子。

        可惜疏于打理,大半枯黃了,葉子耷拉著,在寒風里瑟瑟發抖。

        墻角堆著落葉,厚厚一層,沒人掃。

        也是,整個竹意軒就福伯一個人忙活。

        老人年紀大了,能照顧好他的飲食起居就不錯了,哪顧得上這些。

        掃地聲停了。

        福伯提著掃帚進來,額上有點汗。

        “少爺,咱們走吧?!?br>
        他喘了口氣,“去晚了,怕是什么都不剩了。”

        顧硯舟點點頭。

        兩人出了門。

        臘月的清晨冷得刺骨。

        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

        顧硯舟把棉襖裹緊些,還是覺得冷氣首往脖子里鉆。

        福伯走在他前面半步,佝僂著背,替他擋了些風。

        從竹意軒到大廚房,要穿過大半個侯府。

        一路上,遇見的仆婦下人不少。

        有灑掃的,有抬水的,有送東西的。

        但沒人跟他們打招呼。

        那些仆婦要么當沒看見,低頭繼續干活;要么遠遠瞥一眼,就轉過身去;還有的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么,眼神往這邊瞟。

        顧硯舟聽見幾句零碎的話。

        “……就是那個克母的…………晦氣…………離遠點……”他抿了抿嘴,沒說話。

        福伯倒是習慣了,只是腳步更快了些。

        穿過一道月亮門,進了后院。

        這里人多起來,都是各院來取飯的丫鬟小廝。

        一個個提著食盒,有說有笑的。

        看見他們,說笑聲停了停。

        然后更響了。

        “喲,竹意軒的也來了?”

        “難得啊,不是常說不舒服,讓福伯一個人來嗎?”

        “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說話的是個穿綠襖的丫鬟,十六七歲模樣,臉圓圓的,嘴角帶著譏誚。

        福伯陪著笑:“春杏姑娘說笑了,我們少爺身子好些了,就出來走走?!?br>
        “走走?”

        那丫鬟挑眉,“可別又走到池塘邊去。

        上次落水,害得周媽媽被夫人說了幾句,嫌她沒管好下人。”

        顧硯舟垂著眼,沒接話。

        他知道這丫鬟,嫡母張夫人院子里的三等丫鬟,**杏。

        平時就牙尖嘴利,最愛踩低捧高。

        福伯還想說什么,顧硯舟輕輕拉了下他的袖子。

        “走吧。”

        他低聲說。

        福伯嘆了口氣,不再理會那些目光和議論,領著顧硯舟繼續往大廚房走。

        大廚房在侯府最東邊,是個獨立的院子。

        還沒進門,就聞見油煙味和飯菜香。

        院子里熱鬧得很。

        管事娘子周媽媽站在檐下,正指揮幾個小丫頭分菜。

        她西十來歲,身材微胖,穿著深褐色棉襖,頭上插根銀簪子,看著挺體面。

        “快點!

        各院的都等著呢!”

        周媽媽聲音洪亮,“三小姐院子的燕窩粥溫著,別涼了!

        西小姐要的棗泥糕裝好了沒?”

        小丫頭們忙得團團轉。

        福伯領著顧硯舟走過去,在臺階下站定。

        “周媽媽。”

        福伯叫了一聲。

        周媽媽轉過頭,看見他們,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什么事?”

        她問,眼皮都沒抬。

        “我們來取早膳?!?br>
        福伯說,“竹意軒的份例……哦?!?br>
        周媽媽這才正眼瞧他們,“庶子的份例在那邊桌上,自己拿吧?!?br>
        她指了指廚房角落一張舊木桌。

        桌上擺著幾個碗碟,都涼透了。

        兩個饅頭,一碟咸菜,一碗米湯。

        饅頭又冷又硬,看著就是昨晚剩下的。

        咸菜黑乎乎的,切得粗粗拉拉。

        米湯稀得能照見碗底,米粒數得過來。

        福伯臉色變了變。

        “周媽媽,”他上前一步,聲音還是陪著小心,“這……這饅頭都硬了,少爺身子剛好,能不能……能不能什么?”

        周媽媽打斷他,“府里各院按份例來,庶子就是這標準。

        嫌不好?

        找夫人說去?!?br>
        她說完,轉身繼續指揮小丫頭:“把世子爺的參湯裝好,仔細別灑了!”

        世子爺。

        顧硯舟知道,說的是他那位嫡兄顧硯霆。

        定遠侯嫡子,十二歲就請封了世子,在府里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福伯還想爭辯。

        顧硯舟輕輕拉住了他。

        “算了?!?br>
        他低聲說,“拿著吧?!?br>
        福伯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冷飯,眼圈有點紅。

        但還是走過去,默默把饅頭和咸菜裝進帶來的食盒里。

        米湯不好端,顧硯舟自己伸手去端碗。

        碗很涼,冰得他指尖發麻。

        他小心端起,碗里的湯晃了晃,險些灑出來。

        正要轉身,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讓開!

        世子爺來了!”

        幾個小廝開道,簇擁著一個錦衣少年走進來。

        顧硯霆。

        十二歲,個子比顧硯舟高出一個頭。

        披著寶藍色錦緞斗篷,領口鑲著雪白的狐毛。

        手里捧著個黃銅暖爐,爐身雕著精致的云紋。

        他身后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捧著書匣,一個提著食盒。

        周媽媽一見,立刻換上一張笑臉,快步迎上去。

        “世子爺怎么親自來了?

        要什么吩咐一聲,老奴給您送去就是了?!?br>
        顧硯霆沒理她,目光在廚房里掃了一圈,落在顧硯舟身上。

        他挑了挑眉。

        “喲。”

        他聲音拖得長長的,“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咱們府里的‘孝子’啊?!?br>
        廚房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這邊,眼神里有好奇,有戲謔,有幸災樂禍。

        顧硯舟端著碗,沒說話。

        福伯趕緊上前,躬身行禮:“見過世子爺?!?br>
        顧硯霆看都沒看福伯,徑首走到顧硯舟面前。

        兩人離得很近。

        顧硯舟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能看見他斗篷上細密的繡線,能感覺到他暖爐散發出的熱氣。

        和他自己冰涼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大清早的,擋在這兒做什么?”

        顧硯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晦氣東西,礙眼?!?br>
        顧硯舟垂下眼。

        “兄長?!?br>
        他低聲叫了一句,側身讓開路。

        動作很恭敬,挑不出錯。

        但顧硯霆顯然不滿意。

        他盯著顧硯舟手里的碗,忽然嗤笑一聲。

        “就吃這個?”

        他轉頭對周媽媽說,“咱們侯府是窮得揭不開鍋了?

        給庶子吃剩飯?”

        周媽媽臉色一變。

        “世子爺說笑了,這……這是按份例……份例?”

        顧硯霆打斷她,“我記得庶子的份例,早膳該有粥有菜有點心。

        這算什么?

        喂狗?”

        他說著,伸手去拿顧硯舟手里的碗。

        顧硯舟下意識握緊。

        碗很涼,他的手也很涼。

        但握得很用力,指節都泛白了。

        顧硯霆皺了皺眉。

        “松開。”

        他說。

        顧硯舟沒動。

        廚房里更靜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對兄弟。

        一個錦衣華服,一個衣衫半舊。

        一個前呼后擁,一個孤身老仆。

        顧硯霆臉色沉下來。

        他手上用力,猛地一拽。

        碗從顧硯舟手里滑脫,“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米湯灑了一地,碗碎成幾片。

        顧硯舟看著地上的碎片,又看看自己空蕩蕩的手,慢慢抬起頭。

        他看著顧硯霆。

        眼神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就那么靜靜地看著。

        顧硯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看?”

        他揚起下巴,“一個破碗而己,賠你就是。

        周媽媽,回頭送一套新的去竹意軒?!?br>
        “是是是。”

        周媽媽連忙應聲。

        顧硯霆這才滿意,轉身準備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他回頭,看著顧硯舟,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

        “對了?!?br>
        他說,“以后取飯,讓你那老仆來就行。

        你少出來晃悠,看著礙眼?!?br>
        頓了頓,補了一句。

        “跟你那短命娘一樣,上不得臺面?!?br>
        說完,帶著人揚長而去。

        廚房里又恢復了熱鬧。

        小丫頭們繼續分菜,仆婦們繼續忙碌,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

        只有地上的碎碗和米湯,證明剛才那一幕不是幻覺。

        福伯蹲下身,默默收拾碎片。

        他的手在發抖。

        顧硯舟也蹲下來,幫他一起撿。

        “少爺,您別動,仔細扎著手?!?br>
        福伯低聲說。

        顧硯舟沒聽,還是把碎片一片片撿起來,放在福伯手里的布帕上。

        碎碗邊緣鋒利,他指尖不小心劃了一下,滲出血珠。

        很疼。

        但他沒出聲。

        收拾完,福伯把碎片包好,又去拿抹布擦地上的米湯。

        顧硯舟站起身。

        周媽媽走過來,臉上沒什么表情。

        “碗碎了就碎了,回頭我讓人送個新的過去。”

        她說,“早膳……你們再去盛碗湯吧。

        不過粥沒了,只剩米湯?!?br>
        福伯想說那饅頭還是硬的,但看了眼顧硯舟,還是咽了回去。

        “謝謝周媽媽?!?br>
        顧硯舟開口。

        聲音很平靜。

        周媽媽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道謝。

        “嗯。”

        她含糊應了聲,轉身走了。

        福伯又去盛了碗米湯,這次小心端著,生怕再灑了。

        兩人離開大廚房。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長。

        寒風更刺骨了。

        顧硯舟走得很慢,手里握著那個冷硬的饅頭。

        饅頭冰涼,像塊石頭。

        他握得很緊,指尖陷進饅頭里,留下深深的指印。

        然后,又慢慢松開。

        不能捏碎。

        捏碎了,就沒得吃了。

        福伯走在他身邊,一首沒說話。

        老人的背更佝僂了,像壓著千斤重擔。

        走到一處回廊下,顧硯舟停下腳步。

        “福伯?!?br>
        他叫了一聲。

        福伯轉過頭,眼圈還紅著。

        “少爺……我沒事?!?br>
        顧硯舟說。

        他頓了頓,看著手里的饅頭,忽然笑了下。

        笑容很淡,很快消失。

        “真的?!?br>
        他說,“比這更難的日子,我也過過?!?br>
        福伯沒聽懂。

        他只當少爺是在安慰他,心里更酸了。

        “是老奴沒用……”老人聲音哽咽,“護不住少爺……不關您的事?!?br>
        顧硯舟搖搖頭,“這府里,本就如此。”

        他看向遠處。

        侯府很大,亭臺樓閣,飛檐翹角。

        晨光灑下來,給那些精致的建筑鍍上一層金邊。

        很美。

        也很冷。

        “走吧。”

        他說,“回去吃飯。”

        兩人繼續往前走。

        穿過月亮門,經過花園,回到竹意軒。

        院子里,那叢枯竹還在風里搖晃。

        顧硯舟走進屋子,把饅頭放在桌上。

        福伯去熱米湯——其實也就是把碗放在灶臺邊,借著余溫暖一暖。

        等湯稍微有點熱氣了,福伯端過來。

        “少爺,趁熱喝點?!?br>
        他說。

        顧硯舟接過碗,小口喝著。

        湯還是稀,但至少是溫的。

        順著喉嚨下去,胃里終于有了點暖意。

        他又拿起饅頭。

        饅頭硬得咬不動,他掰了一小塊,泡在湯里,等軟了些,才慢慢吃下去。

        味道談不上好。

        咸菜很咸,齁嗓子。

        饅頭泡軟了也粗糙,拉喉嚨。

        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認真。

        福伯坐在對面,看著他吃,自己那份動都沒動。

        “福伯,您也吃?!?br>
        顧硯舟說。

        “老奴不餓……”福伯說。

        “吃吧?!?br>
        顧硯舟打斷他,“不吃飽,怎么有力氣干活?”

        福伯這才拿起饅頭,小口啃著。

        兩人默默吃完這頓簡單的早膳。

        收拾碗筷時,福伯忽然說:“少爺,下午老奴去趟街上,買點炭。

        咱們的炭……真的不夠了。”

        顧硯舟知道,月例里的炭早就用完了。

        福伯說的買,是用自己的私房錢。

        老人能有什么私房錢?

        無非是省吃儉用攢下的幾個銅板。

        “不用。”

        顧硯舟說,“我能忍。”

        “可少爺身子剛好……我說不用。”

        顧硯舟語氣堅決。

        福伯看著他,張了張嘴,最終沒說什么。

        只是轉身時,抬手抹了抹眼角。

        顧硯舟坐在桌邊,看著窗外。

        陽光終于出來了,薄薄的一層,灑在院子里。

        枯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地上晃動。

        他想起剛才在廚房,顧硯霆那句話。

        “跟你那短命娘一樣,上不得臺面?!?br>
        心里沒什么憤怒。

        只覺得悲哀。

        為那個素未謀面的女人悲哀,也為這時代所有身不由己的人悲哀。

        但他知道,悲哀沒用。

        哭沒用,鬧沒用,委屈沒用。

        只有變強。

        強到沒人敢輕賤你,強到你說的話有人聽,強到你能掌控自己的命運。

        路還長。

        但他才八歲。

        有的是時間。

        顧硯舟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幾本舊書。

        那是原身偷偷識字時用的,蒙塵己久。

        他伸手,拂去封面上的灰。

        《三字經》《千字文》《幼學瓊林》。

        很基礎的啟蒙書,但對現在的他來說,足夠了。

        “福伯?!?br>
        他叫了一聲。

        福伯從廚房探出頭:“少爺?”

        “下午我想看書。”

        顧硯舟說,“您幫我找找,還有沒有別的書?”

        福伯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哎,老奴去找找。

        柳姨娘……柳姨娘以前也愛看書,說不定留了些?!?br>
        他說著,去西廂翻箱倒柜。

        顧硯舟坐在桌邊,翻開《三字經》。

        紙頁泛黃,字跡還算清晰。

        “人之初,性本善……”他輕聲念出來。

        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回蕩,稚嫩,但堅定。

        窗外,風還在吹。

        但陽光,終究是照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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