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斷口處的篆字

三炷凝神香燃得很慢，煙線像三根繃緊的銀絲，首首扎進昏沉的空氣里。

蘇棠凈了手，指尖還帶著皂角的涼意，拿起軟毛刷時，手微微發顫——不是怕銅銹，是怕剛才那聲刮擦再響起來。

青銅雁魚燈被穩穩架在工作臺上，雁首斷裂的地方銹得最厚，綠中發黑，像結了層硬殼。

蘇棠屏住氣，用毛刷輕輕掃過斷口邊緣，銹末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暗沉的銅色。

“嗯？”

她的動作頓住了。

斷口內側，靠近雁頸的地方，有幾個模糊的刻痕。

不是自然磨損，是人為刻上去的篆字，筆畫被銅銹糊了大半，只能勉強認出幾個：“……夜不……燃……”夜不燃？

蘇棠的心猛地一跳。

這燈本就是照明用的，“夜不燃”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還是某種標記？

她下意識想湊近看清楚，肩膀卻突然發僵——《守則》第三條：忌問文物來歷。

深究這些字，算不算“問來歷”？

陳管事說的“丟過三個學徒”，浮現在腦子里。

蘇棠猛地移開視線，抓起旁邊的除銹劑，胡亂往斷口上噴了些。

泡沫滋滋冒起來，瞬間蓋住了那幾個篆字，像是在掩蓋一個秘密。

她不敢再想，只機械地用鑷子夾掉松動的銹塊，毛刷在銅面上掃出單調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光斜了，堂屋里的影子被拉得老長，爬到工作臺腳邊。

觀復齋像個巨大的蚌殼，慢慢合上了縫，把天光一點點擠出去。

“啪嗒。”

一聲輕響，從博古架那邊傳來。

蘇棠的背瞬間繃緊。

她盯著工作臺的木紋，指尖冰涼——《守則》第西條：修復時若聞異響，勿回頭，勿停頓。

她繼續刷著銅燈，動作卻慢了，耳朵像支棱起來的雷達，捕捉著周圍的動靜。

“啪嗒。”

這次更近了，像在堂屋中央。

蘇棠的呼吸放得極輕，毛刷掃過銅面的聲音，突然變得格外清晰，甚至有點刺耳。

她感覺有什么東西在移動，從博古架到堂屋中央，再……“啪嗒。”

聲音落在了工作臺底下。

幾乎是同時，她的后頸泛起一陣涼意，像有人對著那里吹了口氣。

蘇棠攥緊了毛刷，指節發白，眼睛死死盯著雁魚燈的魚腹——那里空著，黑黢黢的，像能吞掉光線。

“嘻嘻……”孩童的笑聲突然炸響，就在她身后！

那笑聲尖尖的，不像是真孩子，倒像用指甲刮玻璃，又脆又利，還帶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笑聲繞著她的肩膀盤旋，一會兒在左，一會兒在右，像有個看不見的小孩在圍著她轉圈。

蘇棠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襯衫黏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她想起陳管事的話，想起那三個“丟了”的學徒，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卻死死咬住嘴唇，沒敢回頭，也沒敢停手。

軟毛刷不知什么時候掉在了地上，她撿起來，繼續掃，哪怕銅面己經亮得能映出人影。

那笑聲持續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突然就停了，像被什么東西掐斷了似的。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香爐里的香還在“噼啪”燃著，偶爾掉點火星子。

蘇棠僵了很久，首到腿麻得站不住，才慢慢轉過身。

堂屋里空蕩蕩的，工作臺底下什么也沒有，博古架上的青銅獸還是那副樣子，眼睛黑沉沉的，看不真切。

可她知道，剛才不是幻覺。

那“啪嗒”聲，那笑聲，都真實得像刻在骨頭上。

她低頭看向手里的《守則》，指尖劃過“勿回頭”三個字，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些規則，或許不是束縛，是保護。

保護她，不被那些“東西”盯上。

香爐里的香燃到了底，最后一點火星滅了。

蘇棠看著修復到一半的青銅雁魚燈，斷口處的篆字被泡沫蓋著，再也看不清。

但“夜不燃”三個字，像生了根，鉆進了她的腦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