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夢

一股濃重的窒息感攫住了她，仿佛冰冷的湖水再次灌滿口鼻。

沈云舒猛地睜開眼，胸腔劇烈起伏，貪婪地呼**帶著淡淡檀香和暖意的空氣。

觸目所及，是熟悉的繡著纏枝蓮紋的紗帳，透過帳幔，能看見窗外天光微熹，將屋內精巧的桌椅柜櫥勾勒出朦朧的輪廓。

紫檀木雕花梳妝臺上，一面菱花銅鏡映著跳躍的燭火。

這里是她的閨房，她在沈府的居所。

不是陰冷的地牢，也不是漂浮著絕望的湖水深處。

她……回來了？

指尖下意識地攥緊身下柔軟光滑的錦被，那真實的觸感讓她心頭巨震。

前塵往事，如同破碎的琉璃，帶著鋒利的邊緣，瞬間刺入腦海——家族傾覆，父親獲罪流放，自己則在那場精心策劃的"意外"中香消玉殞，而這一切的開端，似乎都隱隱指向三個月后，她那場看似風光的及笄禮，以及隨之而來的、由繼母柳氏極力促成的婚事。

"小姐，您醒了？

"帳外傳來貼身丫鬟映雪帶著睡意的、小心翼翼的聲音。

一只纖細的手輕輕撩開紗帳，露出一張滿是擔憂的稚嫩臉龐。

"可是又夢魘了？

奴婢去給您倒杯安神茶。

"沈云舒看著映雪，這個前世在她失勢后仍試圖維護她、最終卻被發賣掉的忠仆，眼眶微微發熱。

她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不必。

現在是什么時辰了？

離……我的及笄禮，還有多久？

""卯時剛過。

"映雪一邊利落地為她掛起帳幔，一邊答道，"距離小姐的及笄禮，還有整整三個月呢。

小姐可是盼著那天了？

"小丫鬟臉上帶著純然的歡喜。

三個月。

沈云舒垂下眼睫，指尖在冰涼**的絲綢被面上無意識地劃動著。

時間足夠了，也……非常緊迫。

梳洗過后，換上素雅的襦裙，沈云舒在映雪的陪同下，前往繼母柳氏所居的正院請安。

穿過抄手游廊，清晨的露水沾濕了裙擺。

園中的花草帶著勃勃生機，但在沈云舒眼中，這熟悉的景致卻蒙上了一層無形的、名為"命運"的陰影。

柳氏己端坐于廳中主位，正慢條斯理地用著早膳。

她身著絳紫色纏枝菊紋褙子，頭戴一套成色極好的珍珠頭面，妝容精致，眉宇間帶著慣常的溫婉笑意。

見沈云舒進來，她放下銀箸，笑容愈發和煦："舒兒來了，今日氣色瞧著倒好。

快坐下，一同用些粥點。

""給母親請安。

"沈云舒依禮福身，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她依言在柳氏下首的繡墩上坐下，目光平靜地掃過桌面——幾樣精致小菜，兩碗碧梗米粥，并一碟柳氏最愛的蟹黃湯包。

一切都與她記憶中無數個清晨別無二致。

"眼看及笄禮將近，許多事也該預備起來了。

"柳氏拿起絹帕拭了拭嘴角，語氣親切，"昨**舅母過來，還提起吏部張侍郎家的三公子，說是少年俊才，學問是極好的……"她的話語微微一頓，留意著沈云舒的反應。

吏部張侍郎家的三公子？

沈云舒心中冷笑，前世便是此人，表面風光，內里卻是個眠花宿柳、性情暴戾之徒。

她過門后不過一年，便因"失足落水"而亡，而張府很快又迎娶了柳氏的一位遠房侄女，父親那時己失勢，無人為她深究。

她抬起眼，眸色清澈，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澀與恭順："女兒的婚事，但憑父親和母親做主。

只是父親常教導，女子當以貞靜柔順為要，這些外男之事，女兒……不敢妄聽。

"她微微低下頭，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頸，聲音輕柔，卻將"不敢"二字咬得清晰。

柳氏捻著佛珠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未變："好孩子，就知道你是個懂規矩的。

罷了，此事日后再議。

"她轉而說起府中庶務，仿佛剛才的話題只是隨口一提。

請安完畢，沈云舒退出正院。

走在回去的路上，清晨的陽光透過扶疏的花木，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放緩了腳步，目光掠過庭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白玉蘭。

花團錦簇，暗藏機鋒。

沈云舒抬眼：她回來了。

帶著前世血與淚的記憶，回到了這命運轉折的起點。

那些曾將她推向深淵的人，那些看似無法撼動的軌跡，這一世，她絕不會再坐以待斃。

家族的命運，她自己的命運，她要親手扭轉。

第一步，便是要在父親心中，種下一顆不同的種子。

同時，那樁看似"良配"的婚事，必須設法攪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