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戀紅塵

時值漢武帝元光三年，春和景明，洛水湯湯，穿城而過的河水帶著剛解凍的清冽，將這座天下名都映照得愈發氣象萬千。

洛陽作為關東重鎮，自西周以來便是禮樂繁興之地，歷經秦火洗禮，至大漢立國百年，重興文治，更是文風鼎盛，商賈云集，街頭巷尾既有負笈游學的儒生談經論道，亦有販夫走卒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交織成一幅鮮活的人間畫卷。

城南的平樂里，是洛陽城中有名的書香聚居之地，青石板鋪就的街道被往來行人踏得油光锃亮，兩側多是青磚黛瓦的宅院，門楣上或懸“詩禮傳家”的匾額，或刻著寓意吉祥的磚雕。

這一日辰時剛過，平樂里深處的吳府門前，兩扇朱漆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幾個仆役正忙著清掃門庭，灑掃的清水在石板上暈開，映出頭頂湛藍的天空和幾片悠然飄過的白云。

府內正廳，吳父吳季札身著一襲素色朝服，正端坐于案前，手中捧著一卷《春秋公羊傳》細細研讀。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頷下三縷短須梳理得整整齊齊，眼神中透著飽讀詩書的沉靜。

作為當朝博士祭酒，吳季札掌管著太常屬下的博士官，雖無實權，卻在儒林之中頗有聲望，平日里除了赴太常寺理事，多半時間便是在家中授課，教導子女及族中子弟。

“父親，女兒今日欲往城西的洛水畔一游，帶上新近抄錄的幾篇賦文，也好就著春光琢磨幾句?！?br>
說話的少女正是吳琰，她款步從內堂走出，一身淡紫色襦裙，裙擺上繡著幾枝淡雅的蘭草，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搖曳。

烏黑的秀發綰成一個溫婉的墮馬髻，僅用一支碧玉簪固定，未施粉黛的臉龐在晨光下顯得愈發瑩潤，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顧盼之間，自有一股書卷氣與端莊氣質交融的獨特韻味。

吳季札抬眼看向女兒，眼中滿是慈愛與欣慰：“你既有此雅興，便去吧。

只是如今洛陽城中人流繁雜，讓阿福和幾個仆婦跟著，多加留意，早些回來?！?br>
他深知這個二女兒的才名，自小聰慧過人，三歲便能識千字，五歲可背《詩經》，及笄之年所作的《**賦》更是在洛陽文人圈中廣為流傳，引得不少名士贊嘆不己。

“女兒曉得了，定不負父親所囑?！?br>
吳琰微微屈膝行禮，聲音清悅如鶯啼，隨后轉身向外走去。

出了吳府，早己備好的馬車停在巷口，車夫阿福是個憨厚老實的中年漢子，見吳琰出來，連忙上前掀開轎簾。

吳琰身旁跟著兩個伶俐的仆婦，一個捧著盛放書卷的錦盒，一個提著裝有茶水點心的食盒，一行人緩緩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離平樂里，穿行在洛陽的街巷之中。

車窗外，市井百態盡收眼底：有挑著擔子叫賣新鮮蔬果的小販，嗓音洪亮；有街邊酒肆里推杯換盞的食客，談笑聲不絕；有穿著粗布短打的工匠，扛著工具匆匆趕路；還有幾個梳著總角的孩童，追著一只蝴蝶奔跑，銀鈴般的笑聲灑滿街道。

吳琰坐在馬車中，偶爾撩起車簾一角，看著這生機勃勃的景象，心中也泛起幾分暖意。

她自幼生長在書香門第，接觸的多是文人雅士，這般鮮活的市井氣息，雖不常體會，卻也覺得別有一番滋味。

馬車行至城西的市集附近，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這里是洛陽城中最熱鬧的地方之一，各色商鋪鱗次櫛比，往來行人摩肩接踵。

忽然，一陣嘈雜的議論聲傳來，隱約夾雜著幾聲嘆息，引起了吳琰的注意。

“停一下車。”

吳琰對車夫說道。

馬車緩緩停下，吳琰再次撩起車簾，順著聲音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街角空地上，圍著一圈人，不知在看些什么。

她略一思忖，對身旁的仆婦說：“去看看那邊發生了何事?！?br>
仆婦應聲下車，不多時便回來了，臉上帶著幾分不忍之色：“小姐，那邊有個年輕公子，說是雙親遭了橫禍去世，家中貧寒無錢安葬，正在**葬親呢?！?br>
吳琰心中微動，自古“百善孝為先”，**葬親之事雖偶有聽聞，親眼所見卻還是頭一遭。

她沉吟片刻，對阿福說：“阿福，把馬車往那邊靠一靠?！?br>
馬車緩緩靠近人群，吳琰從車窗向外望去。

只見人群中央，跪著一個年輕男子。

他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上面甚至還有幾處磨損的破洞，顯然是家境貧寒。

但即便如此，也難掩他挺拔的身姿，跪在地上，脊梁骨依舊挺得筆首。

男子低著頭，露出的脖頸線條分明，烏黑的長發用一根簡單的布帶束在腦后，幾縷碎發垂落在額前，遮住了部分面容。

他的身旁，放著一塊木板，上面用炭筆寫著幾行字：“家父家母遭難離世，無錢安葬，愿**三年，只求薄棺殮親，若有恩公相助，必當涌泉相報，赴湯蹈火，在所不辭?！?br>
字跡遒勁有力，透著一股與他此刻處境不符的剛毅。

圍觀的人雖多，卻大多只是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并無一人上前。

“看他這模樣，倒也俊朗，可惜了，攤上這等禍事?！?br>
“**葬親，談何容易啊，如今誰家愿意平白添個累贅？”

“聽說前幾日城西那邊走水，燒了好幾戶人家，莫不是他家里也遭了災？”

“就算是這樣，也難啊，這年頭，大家日子都不好過……”聽著周圍的議論，吳琰的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

他始終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卻沒有絲毫卑躬屈膝的乞討姿態，仿佛這“**”二字，己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撩起了男子額前的碎發，露出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張極為俊朗的臉龐，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緊抿著，棱角分明。

只是此刻，他的臉色因悲傷和疲憊而顯得有些蒼白，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屈的光芒，宛如一頭暫時被困住的雄獅，縱然落魄，也不失英氣。

吳琰心中暗暗贊嘆，此人不僅有俊朗的外形，更有這般不屈的風骨，實屬難得。

她自幼飽讀詩書，深知“孝”之一字的分量，見他如此境況，心中頓生惻隱之情。

“阿福，去把他叫過來?！?br>
吳琰對車夫說道。

阿福愣了一下，隨即應了聲“是”，撥開人群走到那男子面前，沉聲道：“我家小姐叫你過去。”

那男子聞言，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依言站起身。

當他站首身體時，周圍的人都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嘆。

他身形高大魁梧，肩寬腰窄，站在那里，宛如一株挺拔的青松，即便穿著粗布衣衫，也難掩其雄姿英發之態。

男子走到馬車旁，微微躬身，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依舊清晰有力：“不知小姐喚在下何事？”

吳琰隔著車簾，輕聲問道：“我看你木板上所寫，是為安葬雙親才**？”

“正是?！?br>
男子語氣沉重，“家父家母前些日不幸在火災中喪生，家中一貧如洗，連一口薄棺都買不起，萬般無奈，才出此下策?！?br>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王昭。”

“王昭……”吳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隨即說道，“安葬雙親乃人之大孝，我雖不富裕，卻也愿助你一臂之力。

你且起來，我這就讓人去置辦棺木壽衣，尋一處妥當的墳地，讓你雙親得以安息?！?br>
王昭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隨即涌上濃濃的感激之情，他“噗通”一聲再次跪下，對著馬車深深一拜：“小姐大恩大德，王昭沒齒難忘！

若小姐有任何差遣，王昭萬死不辭！”

周圍的人群見狀，也紛紛議論起來，多是贊嘆吳琰的善舉。

吳琰微微頷首，對仆婦使了個眼色。

仆婦立刻會意，從隨身攜帶的錢袋中取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遞給王昭：“這是我家小姐給你的，你先用這些錢去料理你雙親的后事吧?！?br>
王昭雙手接過銀子，入手的重量讓他心中一陣滾燙，這錠銀子，足以讓雙親風光大葬了。

他再次叩首：“多謝小姐！

敢問小姐芳名，日后王昭定當報答！”

“我姓吳名琰?！?br>
吳琰淡淡說道，“報答就不必了，只望你日后能堂堂正正做人，不負雙親養育之恩便好。”

她頓了頓，看著王昭此刻孑然一身的模樣，又道，“看你如今孤苦無依，想必也暫無去處。

我家中正好缺個雜工，你若不嫌棄，可暫入我家做事，工錢照尋常仆役給，也不用簽什么**契約，待你日后有了其他去處，隨時可以離去，如何？”

王昭聞言，心中更是感動。

他本以為對方只是施舍錢財，卻沒想到還愿意給自己一個安身之所，而且不立契約，給了自己完全的自由，這份信任與仁厚，讓他幾乎熱淚盈眶。

他強忍著激動，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吳小姐如此厚待，王昭……王昭感激不盡！

愿入吳府，聽從小姐差遣，絕無二心！”

“既如此，你先去料理好雙親的后事，處理完畢后，便到平樂里吳府找我即可。”

吳琰說完，吩咐阿福，“我們走吧?！?br>
馬車再次啟動，緩緩駛離了市集。

吳琰坐在車中，回想著剛才王昭的模樣，那挺拔的身姿，不屈的眼神，還有那手遒勁的字，都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隱隱覺得，這個叫王昭的年輕人，或許并非池中之物。

而留在原地的王昭，手捧著那錠銀子，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久久佇立。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仿佛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他緊握的拳頭緩緩松開，眼中除了感激，還多了一份堅定。

他在心中暗暗發誓，吳小姐的這份恩情，他此生必當報答，定要闖出一番名堂，不負今日所托。

周圍的人群見事情有了**的結局，也漸漸散去，只是口中還在念叨著吳琰的善舉和王昭的遭遇。

市集依舊熱鬧，仿佛剛才的一幕只是這繁華洛陽城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但對于吳琰和王昭而言，這卻是他們命運交織的開始，一個足以影響他們此后人生軌跡的重要節點。

馬車繼續前行，朝著洛水畔而去。

吳琰再次撩起車簾，看著窗外流淌的洛水，水面波光粼粼，映著岸邊的垂柳和遠處的青山，景色宜人。

她拿起身旁的書卷，翻開其中一頁，正是自己所作的《**賦》，看著那些熟悉的字句，心中卻不像剛才那般平靜。

王昭那孤絕而堅韌的身影，如同一個淡淡的印記，留在了她的心底。

她輕輕合上書卷，目光望向遠方，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她的臉上，恬靜而美好。

誰也不知道，這場看似偶然的相遇，將會在未來的歲月里，譜寫出怎樣一段波瀾壯闊的故事，又會在這大漢王朝的歷史長卷中，留下怎樣的一筆。

洛陽城的春光依舊明媚，而屬于吳琰與王昭的人生篇章，才剛剛翻開第一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