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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狐鬼迷金骨，書生守赤誠。

棺攜荒冢骨，情暖夜臺燈。

秋夜，西風穿竹，夜露沾衣。

**人士寧采臣，是出了名的硬脾氣，為人慷慨，眼里容不得半點茍且，常對人說：“我這輩子不尋花問柳，行得正坐得端，絕不做虧心事。”

這年秋天，他去金華府參加學政歲試，走到城北時，見路邊有座大廟，紅墻斑駁，佛塔頂端的銅鈴也沒了聲響。

他想進去歇歇腳，避避午后的西風。

推開虛掩的廟門，“吱呀”一聲，灰塵簌簌地往下掉，院里的蓬蒿長得比人還高，踩上去“咔嚓”作響。

佛殿的門半敞著，里面的佛像蒙著厚塵，只有東墻角的竹林看著還精神些，竹竿粗得能握滿一手，臺階下的水池里，野荷開著幾朵粉花，風吹過荷葉，“嘩啦啦”地濺起水珠。

寧采臣正打量著，忽然聽見南面傳來一陣開鎖聲，只見一個穿著青布袍的漢子，手里攥著串新鐵環鑰匙，打開了那間釘著新鎖的小房門。

漢子見了他，略一點頭，口音帶著陜西腔：“這位兄臺，也是來此歇腳的？”

寧采臣趕緊拱手：“在下寧采臣，想在此暫住幾日，城里房租太貴，廟里清凈，不知兄臺可否容我搭個鋪？”

漢子笑了：“我姓燕，字赤霞，也是借住的。

這廟沒有主人，你肯來，咱們也好做個伴。”

寧采臣喜出望外，當即鋪了草秸當床，支起木板作桌，連帶來的書箱都打開了，透著股要久住的意思。

燕赤霞看他實在，便邀他夜里在殿廊上一起喝酒。

月色上來時，兩人坐在石階上，就著一碟鹵豆、一壺冷酒，聊起了各自的來歷。

燕赤霞只說自己是“走江湖的”，寧采臣也不多問，只覺得這人雖話少，卻透著股豪爽。

夜深了，兩人各自回屋。

寧采臣躺在草秸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這廟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還有北面不知道從哪里傳來的“嘰嘰咕咕”的說話聲，像是有婦人在聊天。

他爬起來，趴在北墻的石頭窗臺上，手指**窗臺上的青苔，偷偷往外看。

只見矮墻外有個小院落，月光下站著三個人：一個西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件灰布裙；一個駝背的老**，紅黑色的舊衣裳裹著身子，頭上的蓬沓歪歪斜斜的；還有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白裙映著月光，眉眼清麗，像畫里的人。

“小倩怎么還不來？”

婦人問。

“快了，快了。”

老**笑著答。

“她莫不是怨我？”

“沒見著，就是臉沉。”

正說著，那姑娘就來了，竟然無聲無息。

老**打趣：“說曹操曹操到，剛說你，你就來了！”

姑娘笑了，聲音軟乎乎的：“姥姥不夸我，誰還肯說我好？”

三人又絮絮叨叨說了些什么，寧采臣只當是鄰人的家眷，打了個哈欠，躺回了草秸上。

可剛要睡著，就覺得門簾“嘩啦”一聲被人掀開，一陣涼意飄進來，還帶著一串銀鈴般的嬌笑聲。

他猛地坐起來，就見那白裙姑娘站在床前，正是北院的少女。

“你……你要做什么？”

寧采臣攥緊了衣襟。

姑娘笑著靠近：“月夜難眠，想跟公子說說話。”

“男女授受不親，你快出去！”

寧采臣別過臉。

“夜深了，沒人知道。”

姑娘伸手要拉他，語氣帶著點撒嬌。

寧采臣猛地喝斷：“再不走，我就喊南舍的燕兄了！”

姑**手頓在半空，眼圈紅了紅，轉身從袖里摸出一錠黃金，擱在他褥子上：“公子收下吧，就當……就當我的賠罪。”

寧采臣抓起黃金，“咚”地一聲扔到院臺階上：“不義之財，我不要！

你快走吧！”

姑娘撿起黃金，低聲嘆：“真是個鐵石心腸的人……”腳步聲漸遠，沒了蹤影。

第二天一早，東廂房來了個蘭溪秀才，帶著仆人，也是來備考的。

可到了晚上，秀才忽然倒在了地上，腳心有個小孔，鮮血細細地往外滲，沒一會兒就沒了氣。

第三天夜里，仆人也死了，死狀一模一樣。

燕赤霞回來時，寧采臣趕緊問他緣故。

燕赤霞皺著眉：“是妖怪害的。

這廟不干凈，你夜里別亂跑。”

寧采臣雖不怕，卻也記在了心上。

到了半夜，門簾又被掀開，還是那個姑娘，卻沒了往日的嬌俏，臉上滿是慌張：“公子，我是聶小倩，十八歲就死了，葬在這廟旁。

那婦人是姥姥，老**是她的幫兇，逼我用錐子刺人腳心，吸人鮮血給妖怪喝；或是用假黃金騙貪財好色之徒，那黃金是羅剎骨，會挖人心肝。”

寧采臣嚇了一跳：“那……那我該怎么辦？”

“跟燕公子住在一起方可保命，他是奇人，妖怪不敢靠近。”

小倩說著，眼淚掉了下來，“公子，我想離開這里，不想再幫姥姥害人了。

你若肯把我的尸骨帶回家安葬，我就是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你。”

“你葬在哪里？”

“寺北白楊樹上，有個老鴰窩的，我的尸骨就在那里。”

第二天，寧采臣一早就拉著燕赤霞喝酒，軟磨硬泡要跟他同住。

燕赤霞拗不過，只好答應，卻囑咐：“別翻我的箱子，不然對咱們都不好。”

夜里，燕赤霞把箱子擱在窗臺上，倒頭就睡，鼾聲如雷。

寧采臣睜著眼，忽然看見窗外有個人影，兩眼閃著綠光，他剛要喊，箱子里“錚”地一聲飛出一道白光，像條白鏈，撞斷了石窗欞，又“嗖”地縮了回去。

燕赤霞醒了，捧著箱子查看，從里面拿出支二寸長的小劍，對著月光聞了聞：“這妖怪膽子不小，敢來碰我的劍。”

寧采臣這才知道，燕赤霞是個劍客。

寧采臣考完試后，就去寺北找小倩的墳。

荒墳累累中，果然有棵白楊樹，老鴰窩就搭在樹杈上。

他掘出骸骨，用衣被裹好，租了**就往家走。

燕赤霞送他個破革囊：“拿著，這個是劍袋，能驅妖。

你是富貴命，別學我走江湖。”

寧采臣的家臨著郊野，他把小倩葬在書房外，還擺了杯酒祭奠：“小倩，我把你葬在這兒，從此沒人敢欺負你了。”

說完就要走，剛轉身，就聽見身后有人喊：“公子等等我！”

回頭一看，小倩穿著白裙，站在月光下，笑盈盈的：“我跟你回家，做牛做馬都行。”

寧采臣把她領回了家，先跟母親說了實情。

母親嚇了一跳，可見小倩長得清秀，又肯干活。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給母親端洗臉水，還會下廚做飯，簡首比親閨女還貼心，也就漸漸接納了她。

只是小倩怕燕赤霞的革囊，寧采臣就把它掛在了別的屋。

過了半年，小倩竟然能喝稀粥了，母親便做主，讓她嫁給寧采臣。

親戚來賀喜時，見小倩畫的梅花、蘭花，都贊不絕口，沒人懷疑她是鬼。

一天，小倩忽然說：“把革囊拿回來吧，我總覺得心驚，金華的姥姥要找過來了。”

寧采臣趕緊把革囊掛在床頭。

到了夜里，忽然有個夜叉從天上掉下來，眼似閃電，口似血盆，首奔著床來。

可到了革囊跟前，卻不敢靠近，磨蹭了半天，伸手去抓革囊，沒想到革囊“嘩啦”一聲變大，像個簸箕，里面飛出個鬼物，一把把夜叉抓了進去，緊接著革囊又縮成原樣。

小倩從帷幕后跑出來，笑著說：“這下咱們安全了！”

后來，寧采臣中了進士，小倩還給他生了個兒子。

再后來，寧采臣納了妾，妻妾又生各生了兩個兒子，三個孩子都做了官，很有聲望。

人們都說，寧采臣娶了個鬼妻，卻娶來了一輩子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