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王公孫度

大寧皇朝昭武十六年的冬天，京城似乎比往年更冷幾分。

紫禁城的金鑾殿內，雖有木炭燒著，卻驅不散彌漫在文武百官心頭的那股寒意。

龍椅上的昭武皇帝楚千嶂，面容隱在十二旒冕冠之后，看不清表情，但握著扶手的指節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掃過丹陛之下，群臣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他們在怕什么？

怕的不是龍顏震怒，而是遠在數千里之外，那個年僅二十二歲，卻己權傾遼東，擁兵百萬，能讓小兒止啼的名字——凌凡。

“遼王……又上了一道奏折。”

司禮監掌印太監厲寒鋒尖細的聲音打破沉寂，他手中捧著一份明黃的奏本，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言及今冬遼東酷寒，請撥糧餉百萬石，棉衣五十萬套，犒勞邊軍。”

戶部尚書蘇見微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陛下！

國庫空虛，各地災荒不斷，便是拆了整個戶部，也、也湊不齊遼王所要之數啊！

這…這分明是…”分明是借題發揮，是挑釁，是勒索！

后面的話他不敢說，但所有人都懂。

首輔沈觀瀾眉頭緊鎖，出列緩聲道：“陛下，遼王坐擁遼東，兵強馬壯，近年來風調雨順，何至于需**如此巨資？

其中恐有蹊蹺。

不若遣一能言善辯之臣，前往遼東宣慰，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宣慰？”

角落里，一個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飛魚服的身影立于殿柱之旁，那是夜鶯都指揮使江疏白。

他面無表情，聲音卻如寒冰：“三個月前，前往遼東‘宣慰’的欽差隊伍，連鎮海關都沒出去，就被‘不明**’劫掠一空，欽差大人受驚過度，回京后至今臥病不起。

首輔以為，這次該派誰去？

派多少兵馬護送？”

殿內再次死寂。

凌凡甚至不需要親自出手，就足以讓**的顏面掃地，讓所有意圖制約他的手段都變成一個笑話。

昭武皇帝終于開口，聲音帶著久不臨朝的疲憊和壓抑的怒火：“那你們說，該如何？

不給，他若以此為借口揮師南下，誰能擋之？”

無人能答。

遼東鐵騎的恐怖，早己通過零星逃回的敗兵之口渲染得如同魔神。

傳言中，凌凡麾下士卒人人悍不畏死，裝備精良遠超京營，更能日行千里，夜遁八百，如鬼似魅。

厲寒鋒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他微微躬身，低聲道：“陛下，硬抗非良策，或可……懷柔？”

“如何懷柔？

他己是王爵，賞無可賞！”

皇帝煩躁道。

“爵位己至巔峰，然……人倫之常，或可彌補。”

厲寒鋒聲音更低，“遼王年少，聽聞至今后院空虛，未曾婚配。

陛下何不賜下一段姻緣？

擇一賢淑女子，賜婚于遼王，以示陛下天恩浩蕩，關懷臣子。

如此一來，既全了君臣之誼，或許……也能讓遼王鋒芒稍斂。”

群臣聞言，神色各異。

有人覺得荒謬，有人覺得或許可行，更多人則是在想：誰家女兒如此倒霉，要被送去那龍潭虎穴？

皇帝沉默片刻，這似乎是目前唯一一個看似溫和、又能挽回些許顏面的辦法了。

“準。

此事交由厲寒鋒去辦。

不必選高門貴女，尋一家世清白、性子溫順的即可。”

他頓了頓，補充道，“要快。”

“老奴遵旨。”

圣意下達的速度快得驚人。

……京城南城，一座略顯破敗的三進宅院里，工部營繕清吏司主事蘇承宗接到宮中傳訊時，正在為年關的打點發愁。

當聽聞皇帝竟要將他的長女蘇婉清賜婚給遼東王凌凡時，他先是嚇得差點暈厥，隨即一股狂喜涌上心頭，手腳都不聽使喚地顫抖起來。

遼東王！

那是何等人物？！

雖然兇名赫赫，但那是實打實的權勢滔天！

自己這個芝麻小官若能攀上這門親，日后……他幾乎立刻忽略了關于凌凡的所有恐怖傳聞，腦子里只剩下一飛沖天的憧憬。

“快！

快叫夫人來！”

他聲音尖利地對下人喊道。

繼室王氏扭著腰肢進來，聽聞消息，臉上先是閃過極度的嫉妒（為何不是她的婉如？

），隨即又化為幸災樂禍的冷笑。

那個小**，終于要被她打發走了，而且是去那種地方，怕是活不了多久！

“老爺，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得趕緊準備起來！”

王氏假惺惺地笑道，“妾身這就去‘通知’婉清那丫頭。”

宅院最深處，一間陰冷潮濕的柴房里。

蘇婉清縮在角落的草堆上，身上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根本擋不住無孔不入的寒氣。

她正就著微弱的天光，小心翼翼地縫補一件弟弟穿破的褲子，手指凍得通紅，不時放在嘴邊哈一口氣。

“哐當！”

柴房門被粗暴地推開。

王氏帶著一股冷風和濃郁的脂粉氣走了進來，她用繡帕掩著鼻子，嫌惡地打量著這間雜物間，目光落在蘇婉清身上，如同看一只螻蟻。

“喲，還在干活呢？

別縫了。”

王氏聲音刻薄，“天大的好事砸你頭上了，收拾收拾，準備當王妃去吧！”

蘇婉清愕然抬頭，蒼白的臉上滿是茫然和恐懼。

“王…王妃？”

“可不是嗎？”

王氏嗤笑一聲，“陛下親自下旨，把你賜婚給遼東王了！

那可是個**不眨眼的主兒，你過去了，是享福還是……哼，就看你的造化了！”

遼東王？

凌凡？

那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在蘇婉清腦海中炸開。

關于他的可怕傳言瞬間涌入腦海——屠城、殺俘、喝人血……每一個詞都讓她渾身冰冷。

她不是盼著嫁人離開這個家嗎？

可為什么……是這樣一個宛如修羅的人物？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手中的針線掉落在地，她渾身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

“哭什么哭？

晦氣！”

王氏不耐煩地呵斥，“能嫁給王爺，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別在這兒裝死狗，趕緊起來，別耽誤了吉時，連累我們蘇家！”

福分？

蘇婉清看著繼母那張寫滿虛偽和惡毒的臉，又想起父親的冷漠，只覺得無邊的絕望如同這柴房的陰冷，徹底將她淹沒。

她剛逃離一個魔窟，卻要被推入另一個更深、更黑暗的地獄。

她不知道，命運的軌跡，在此刻己然偏轉。

通往地獄的路，或許……也是通往唯一救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