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雨暮之外的星辰

**的暴雨來得毫無道理，豆大的雨點砸在柏油路上，濺起一片迷蒙的水汽。

江塵縮在公交站臺窄小的遮陽棚下，身上的廉價T恤濕了大半，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有點涼。

他盯著馬路上被車燈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水洼，眼神放空。

真倒霉。

下課晚了十分鐘，沒趕上上一班公交，轉(zhuǎn)頭就被這場瓢潑大雨堵在了這里。

手機(jī)屏幕暗著，電量告急的紅色符號刺眼。

他嘆了口氣，把懷里幾本從舊書攤淘來的、用防水袋仔細(xì)裝好的舊書再往懷里掖了掖，指尖碰到里面一個硬硬的方塊——是昨天家教結(jié)的工資，嶄新的一小疊，還帶著油墨味。

這錢他揣了一天，沒舍得存，想著明天去給奶奶買那雙她看了好幾次的軟底布鞋。

站臺里擠滿了躲雨的人，抱怨聲，雨聲，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混雜成一片讓人心煩意亂的**音。

空氣里是雨水的腥氣和塵土被打濕的味道。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清凌凌的，像山澗敲擊冰棱，首接響在他的耳邊，或者說……是首接響在他的腦海里。

“找到你了。”

江塵猛地抬頭。

雨幕之外，街對面，站著一個男人。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間被無限拉長、凝滯。

喧囂褪去，世界失聲，只剩下那個身影，以及他周身一種近乎詭異的“靜”。

那人很高，非常高，江塵目測自己這183的個頭恐怕還得仰視。

一身他叫不出材質(zhì)、但一眼就覺得絕非凡品的白色長衣，纖塵不染，潑天大雨在靠近他身體幾寸之外，便悄無聲息地滑開，像是畏懼，又像是順從。

他一頭銀白的長發(fā)，流水般披散下來，幾縷墨黑挑染其中，對比鮮明得驚心動魄。

他穿過馬路，走向站臺。

擁擠的人群像被無形的力量柔和地分開，自動為他讓出一條通路。

沒有人注意到這異常，他們的眼神依舊焦急地望著雨幕，仿佛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首到他在江塵面前站定。

距離近了，江塵才看清他的臉。

無法用言語精確描繪的俊美，超越了性別，帶著一種非人的、極致雕琢的完美。

而最攝人心魄的，是那雙眼睛。

一只是清冷的銀色，像是蘊(yùn)藏著亙古不化的冰雪。

另一只是璀璨的金色，如同正午最灼熱的太陽。

銀金異瞳，此刻都清晰地映出江塵有些狼狽的身影。

江塵屏住了呼吸，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得發(fā)疼。

他應(yīng)該害怕，應(yīng)該警惕，可奇怪的是，身體里涌動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熟悉。

好像己經(jīng)在夢里，見過這雙眼睛千萬遍。

“你……”江塵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發(fā)出的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男人微微低下頭，銀白色的長發(fā)有幾縷滑落肩頭。

他看著他，那雙蘊(yùn)**冰與火的眼瞳里，冰霜消融，烈日也變得溫柔，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和深埋其下、幾乎要溢出來的悲傷。

他伸出手，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膚色是一種冷調(diào)的白。

他沒有去碰江塵抱著書的胳膊，也沒有碰他濕漉漉的肩膀，而是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cè)、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的手。

掌心相貼的瞬間，一股溫潤的暖流倏地傳來，驅(qū)散了雨水的寒意，順著手臂的經(jīng)絡(luò)，迅速流遍西肢百骸。

江塵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濕透的衣料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變干。

“江塵。”

男人叫出了他的名字，聲音低沉而確定，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

江塵渾身一顫，怔怔地看著他。

男人握著他的手，力道輕柔卻不容掙脫。

他微微俯身，銀金色的異瞳一瞬不瞬地鎖住江塵玫紅色的眼睛，那里面此刻充滿了驚愕和迷茫。

“別怕。”

他說，語氣是那樣自然，仿佛天經(jīng)地義，“我是云初。”

他頓了頓，目光描摹著江塵的眉眼，像是在確認(rèn)失而復(fù)得的珍寶，每一個細(xì)微的表情都不肯放過。

然后，他用一種宣告般的，卻又帶著無盡繾綣和失而復(fù)得般顫抖的語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來接你回家。

你是我……遺落了萬年的戀人。”

…………世界依舊喧囂，雨還在下，車站的人群依舊在抱怨。

但這一切，都成了模糊而遙遠(yuǎn)的**板。

江塵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戀人？

萬年？

荒謬。

這太荒謬了。

他今年十九歲，一個大二學(xué)生，父母早亡，和奶奶相依為命，生活簡單得像一張白紙。

他的人生規(guī)劃里，只有努力讀書，找個好工作，讓奶奶安享晚年。

什么神明，什么萬年戀人，這應(yīng)該是漫畫或者小說里才會出現(xiàn)的橋段。

他應(yīng)該立刻甩開這只手，大聲斥責(zé)這是個惡劣的玩笑，或者干脆報警。

可是……心底最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似乎有什么東西，隨著這句話，“咔噠”一聲，輕輕歸位了。

他看著云初的眼睛，那銀與金的漩渦里，盛滿了太多他無法理解、卻又本能感到心痛的情緒。

那里面有跨越了無盡時光的尋找，有深入骨髓的眷戀，有失而復(fù)得的小心翼翼，還有一種……他不敢深究的，仿佛刻印在靈魂里的熟悉感。

理智在尖叫著警告，可情感，或者說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卻在瘋狂地滋生、蔓延，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

云初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回應(yīng)。

他握著他的手，溫暖而穩(wěn)定，像一個永恒的港*。

江塵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那些質(zhì)疑和反駁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微啞和一絲不確定的顫抖，輕輕地問：“……你家，遠(yuǎn)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云初的眼底，那金色的部分仿佛瞬間被點亮，流光溢彩，連那清冷的銀色也漾開了柔和的漣漪。

他唇角微微上揚(yáng)，勾勒出一個清淺卻足以讓萬物失色的笑容。

“不遠(yuǎn)。”

他低聲說，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穿過這片星辰，就是。”

他牽著江塵的手，力道稍稍加重，帶著他，自然地走出了擁擠的站臺，步入了依舊滂沱的雨幕。

奇跡再次發(fā)生。

雨水在靠近他們時自動分流，形成一個無形的罩子，將他們完好地庇護(hù)其中。

江塵甚至能看清雨滴砸落在那個無形界限上時，蕩開的一圈圈細(xì)微的漣漪。

他不由自主地跟著云初的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個他等了許久公交車的站臺。

人群依舊，世界依舊，沒有人看向他們這個方向，仿佛他們的離去和出現(xiàn)，都只是無關(guān)緊要的插曲。

云初牽著他，沒有走向任何一輛車，也沒有走向任何一條熟悉的道路。

他們只是走著，周圍的景物開始變得模糊，光線扭曲，色彩融合。

車站、馬路、高樓……一切熟悉的景象都在飛速倒退、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腳下蔓延開來的，如同水銀般流淌的星光小徑。

頭頂不再是陰沉的城市夜空，而是無垠的、璀璨奪目的深邃宇宙。

星云像打翻的顏料盤，瑰麗地鋪陳開來，遙遠(yuǎn)的恒星散發(fā)著冰冷而永恒的光芒。

江塵睜大了那雙玫紅與暗紅交織的眼瞳，里面倒映著整個旋轉(zhuǎn)的星河。

他……真的跟著一個自稱神明的陌生男人走了。

走向一個被稱為“家”的、未知的星辰彼岸。

云初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與他十指相扣，握得更緊。

他的聲音在這片瑰麗的死寂中響起，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這次，我不會再弄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