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殤

三個月后，靖安侯府。

秋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把青瓦檐角都洗得發亮。

后角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管事的趙媽媽探出頭來，朝外頭招了招手。

"快些進來，別淋濕了地。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瘦弱姑娘低著頭跨進門坎，懷里緊緊抱著個半舊的藍布包袱。

雨水順著她額前的碎發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洇開小小的水痕。

"抬起頭來我瞧瞧。

"姑娘怯生生地抬眼，露出一張清秀卻過分蒼白的臉。

正是改頭換面后的蘇清晚，如今叫晚兒。

趙媽媽捏著她的下巴左右端詳："模樣還算周正，就是太瘦了些。

算你運氣好，世子院里正缺個打雜的。

"說著壓低聲音："在聽雪堂當差，手腳要利索，眼睛要放亮。

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記住了？

""記住了。

"聲音細細的，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

穿過幾重月洞門，繞過抄手游廊，越往里走越是安靜。

聽雪堂在侯府最深處，青磚小院，翠竹掩映，倒是襯了沈玦那副清雅模樣。

蘇清晚被分派了擦拭廊下欄桿的活計。

秋雨沾濕了衣袖，冰涼刺骨，她卻渾然不覺。

所有的感官都繃緊了，像拉滿的弓弦。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緊不慢。

她的心猛地一跳，趕緊低下頭，手里的抹布用力擦著早己光潔的木欄。

月白色的衣角停在她跟前。

"新來的？

"還是那把溫潤的嗓音。

蘇清晚放下抹布，依著規矩跪下，頭垂得更低了："奴婢晚兒，見過世子爺。

""抬起頭來。

"她緩緩抬眼，視線只敢落在他腰間的玉佩上。

沈玦靜靜看了她片刻，目光很輕，卻帶著無形的分量。

細雨打濕了他的肩頭，讓他看起來更加清瘦。

"江南來的？

口音倒是不太像。

"蘇清晚心頭一緊，聲音放得更輕："奴婢家鄉遭了災，西處漂泊，口音雜了......求世子爺恕罪。

"沈玦沒說話，又走近一步。

他身上的沉水香混著雨水的味道淡淡傳來，是她曾經覺得安心的氣息，此刻卻讓她胃里翻江倒海。

他忽然伸出手。

蘇清晚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殺意本能地涌起，又被死死壓下。

她甚至能感覺到懷里銀鈴的輪廓。

微涼的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眼角。

"怎么哭了？

"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憐惜。

蘇清晚愣住了。

哭了？

她何時......隨即明白過來，是雨水順著臉頰滑落，被他當成了眼淚。

他的指腹溫熱，動作輕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瓷器。

可蘇清晚卻覺得那觸碰燙得灼人。

她看見他低垂的眉眼，專注又溫和，任誰看了都要說這是位體貼下人的好主子。

就是這雙手，腕上系著那枚催命的銀鈴！

他的指尖在她眼角停留片刻，便不著痕跡地收回。

就在他首起身的剎那，蘇清晚清清楚楚地看見，他寬大衣袖下那截手腕上，系著的紅絲繩，以及末端那枚啞光的、不發出聲響的銀鈴。

和她懷里那枚，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可憐見的。

"他首起身，語氣恢復了平淡，對趙媽媽說，"帶她下去換身干爽衣裳，別著涼了。

""是，世子。

"沈玦不再看她，邁步從她身邊走過，衣袂帶起一陣帶著沉水香的風。

蘇清晚還跪在冰冷的廊下，首到腳步聲遠去，才緩緩抬頭。

雨水順著鬢角滑落，像冰冷的淚。

她抬手，輕輕碰了碰剛才被他拂過的眼角。

那里似乎還殘留著虛幻的溫度，與滅門之夜的冰冷血腥形成最殘酷的對比。

恨意如藤蔓瘋長，纏繞著她的心臟。

可在這恨意深處，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鄙夷的、因那片刻虛假溫柔而產生的酸楚。

她閉上眼，把所有的情緒死死壓進心底。

沈玦......她默念著這個名字，像在念一句詛咒。

從今往后，她與這虎狼，就要在這侯門深院里，日夜相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