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直上：棄子到中樞

。，太陽依舊毒辣。操場上沒有一絲陰涼，一千多名新生分成十幾個方隊，站得筆直。教官是現役**，黑瘦，嗓門大得像炮仗。“都給我站好了！抬頭！挺胸！收腹！兩眼平視前方！”。他站得很直，但從背后看，肩膀的線條總是比旁邊的人慢半拍——教官喊“立正”的時候，他要等一秒才能把腳跟并攏；喊“向右看齊”的時候，他要等別人都動完了，才開始挪步子。“那個同學！”教官指著陳硯，“你叫什么名字？陳硯。陳硯，你是沒睡醒還是怎么的？動作能不能快點？”，只是點了點頭。
教官皺了皺眉，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陳硯的目光迎上去，不躲不閃，但也沒有任何情緒。

“你……”教官頓了頓，忽然想起什么，“你是不是身體有什么問題？”

陳硯搖頭。

“那就給我打起精神！”教官拍拍他肩膀，“再來一遍，全體都有——立正！”

這一次，陳硯的動作快了半秒。

但跟旁邊的人比起來，還是慢。

休息的時候，林博文拎著兩瓶北冰洋走過來，遞給陳硯一瓶。

“哥們，你這反應確實有點慢啊，”他在陳硯旁邊坐下，“天生的？”

陳硯接過汽水，沒喝，只是握在手心里。玻璃瓶冰冰涼涼的，冒出一層水珠。

“嗯。”

林博文撓撓頭：“那你也挺不容易的。不過沒事，慢慢來，教官人不錯，不會為難你的。”

陳硯看著他，忽然說：“你不嫌我拖后腿？”

林博文一愣，隨即笑起來：“拖什么后腿？咱們一個方隊一百多號人，誰盯著你看啊？再說了，你這人雖然悶，但挺實在的，比那種嘴上抹蜜心里算計的強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下意識往方隊另一邊瞟了一眼。

趙思遠正站在陰涼地里，旁邊圍著一圈人，有說有笑的。有個女生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來，不知道說了句什么，那女生臉都紅了。

“看見沒，”林博文壓低聲音，“人家才來三天，全班一大半人都認識他了。昨天還組織大家去參觀校史館，今天又張羅著建通訊錄。咱輔導員對他都客客氣氣的。”

陳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

“他挺好的。”陳硯說。

林博文嘖了一聲：“你這人，夸人都夸得這么平淡。”

遠處，趙思遠似乎感應到了什么，轉過頭來，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陳硯身上。他微微點了點頭，笑容得體，像是領導慰問下屬。

陳硯也點了點頭，動作很慢。

趙思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后移開，繼續跟身邊的人說笑。

下午的訓練更苦了。

正步走，一步一動，抬腿定住，不許放下來。太陽曬得地皮發燙，膠鞋底都軟了。有人開始晃，有人偷偷放水，教官的嗓子都快喊啞了。

陳硯的腿在發抖。

他的身體其實不差，但協調性不好。正步走的時候，別人抬左腿伸右臂，他要反應一下才能配合好。好幾次踢錯了腿，把后排的人絆得踉蹌。

“陳硯！”教官的聲音已經帶著火氣了，“你出來，單獨練！”

全班的目光齊刷刷看過來。

有人小聲嘀咕：“這人怎么這樣啊，連累咱們全班休息時間。”

“就是，笨手笨腳的。”

“聽說他高考成績也不高，壓線進來的。”

陳硯站在隊列外面，單獨練正步。教官站在旁邊，一遍遍喊口令，他一遍遍做。太陽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長，他的衣服濕了又干，干了又濕。

遠處，沈薇薇站在女生方隊那邊，隔著半個操場，一直看著這邊。

她的室友碰碰她胳膊：“看什么呢？那個男生你認識？”

沈薇薇搖搖頭，又點點頭：“一個班的，叫陳硯。”

“長得還行，就是看著有點……愣？”

“他不是愣，”沈薇薇說，“他是反應慢。他自已說的。”

室友笑起來：“還有自已說自已反應慢的？”

沈薇薇沒笑。她看著那個在太陽底下一遍遍踢正步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難過。那個人明明那么認真，那么用力，可所有人看到的，只是他的“慢”。

傍晚收操的時候，陳硯終于合格了。

教官拍拍他肩膀，語氣比白天緩和了許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繼續。你這人，雖然慢，但肯練，比那些偷奸耍滑的強。”

陳硯點點頭，敬了個禮——動作依舊慢半拍。

教官被他逗笑了：“行了行了，去吧。”

食堂里，林博文給他占了位置。陳硯端著餐盤坐下，盤子里的菜比昨天多了一份***。

“給你加的，”林博文說，“練了一下午，得補補。”

陳硯看著那幾塊肉，沉默了一會兒，說：“謝謝。”

“別老謝來謝去的，”林博文揮揮筷子，“咱一個宿舍的，互相照應是應該的。對了，明天晚上班里要搞個迎新小聚會，趙思遠組織的，你知道吧？”

陳硯搖頭。

“他讓我通知你，全班都去，在學五食堂旁邊那個小餐廳，AA制，一個人十塊錢。”

陳硯想了想，從口袋里掏出十塊錢，遞給林博文。

林博文接過來，猶豫了一下，說：“其實你要是不想去，也沒事。那種場合，人多嘴雜的……”

“我去。”陳硯說。

林博文看著他，忽然笑了：“行，那咱倆一塊兒去。到時候你坐我旁邊，我幫你擋酒。”

晚上，403宿舍。

趙思遠回來得很晚，進門的時候帶進來一股酒氣。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宿舍，最后落在陳硯身上。

“陳硯，今天下午練得怎么樣？”

陳硯正在看書，抬起頭：“還行。”

“那就好。”趙思遠走過來，在他床邊坐下，“今天人多，我沒顧得上跟你說話。軍訓挺苦的吧？要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陳硯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不用，謝謝。”

趙思遠點點頭，站起來，準備回自已床鋪。走到半路，又回過頭來：“對了，明天的聚會，你會來吧？”

“會。”

“好。”趙思遠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點審視的意味，“多認識些人，對你以后有好處。”

林博文在床上翻了個身，假裝睡著了，耳朵卻豎著。

**依舊抱著英語書，好像什么都沒聽見。

夜漸漸深了。

陳硯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今天的太陽很曬，腿很酸，那些小聲的議論他都聽見了。笨手笨腳，壓線進來，連累別人。

他想起周老師的話：你做你自已就行。

可是做自已，真的就行嗎？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月光透過梧桐葉灑進來，一地碎銀。

第二天晚上，學五食堂旁邊的小餐廳。

二十多個新生擠在一張大圓桌周圍，熱熱鬧鬧的。趙思遠坐在主位上，身邊圍著一圈人，有男生也有女生。他說話的時候，所有人都認真聽著，不時有人點頭附和。

陳硯坐在角落里，旁邊是林博文。

“這菜不錯，”林博文埋頭苦吃，“十塊錢真值。”

陳硯慢慢夾著菜，不怎么說話。偶爾有人看他一眼，目光很快就移開了。在這個二十多人的圈子里，他像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哎，陳硯，”對面忽然有人叫他。

是**，叫劉建國，東北人，說話嗓門大。

陳硯抬起頭。

“聽說你家也是京城的？”劉建國問，“在哪個區？**媽做什么的？”

桌上安靜了幾秒，有人感興趣地看過來。

陳硯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說：“海淀。他們……不在了。”

又是一陣安靜。

這回不是感興趣的目光了，是同情，或者說是尷尬。

“哦……那什么……”劉建國撓撓頭，“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

“沒事。”陳硯說。

趙思遠的目光投過來，停留了幾秒，然后笑著說：“來，咱們喝酒吧，敬軍訓順利結束！”

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林博文偷偷看了陳硯一眼，發現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又低下頭去繼續吃飯，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聚會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陳硯走在最后，林博文陪著他。月亮很圓，月光把路面照得發白。

“那些人真是，”林博文忍不住說，“問東問西的。”

陳硯搖搖頭：“他們是好奇。”

“你就不生氣？”

陳硯想了想，說：“沒什么好生氣的。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林博文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么。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快到宿舍樓的時候，陳硯忽然停下來。

“林博文。”

“嗯？”

“你今天幫我擋酒，謝謝。”

林博文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咱倆之間還用說這個？走，回去睡覺，明天還得早起呢。”

月光下，兩個年輕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硯看著那個影子，忽然想起父親。

他幾乎記不清父親的臉了，只記得一個背影，很高，很直，走路帶風。周老師說，父親是個好人，是個清官。

他想，如果父親還在，會不會也像林博文這樣，在他被人問得尷尬的時候，站出來替他擋一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有人替他擋了一杯酒。

這就夠了。

宿舍里，趙思遠還沒睡，靠在床頭看書。看見陳硯進來，他放下書，說：“陳硯，今天那事兒，你別往心里去。劉建國那人說話不過腦子，沒什么惡意。”

陳硯點點頭：“我知道。”

“那就好。”趙思遠頓了頓，“其實我挺佩服你的，一個人也挺過來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別客氣。”

陳硯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好。”

趙思遠笑了笑，重新拿起書。

林博文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們，心里卻嘀咕：這人說話怎么一套一套的，聽著怪怪的。

但他什么都沒說。

夜深了，403宿舍安靜下來。

窗外有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

陳硯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繼續軍訓，還要繼續**列，踢正步，被教官罵。但沒關系，他可以慢慢來。

周老師說得對，他只是需要多一點時間。

比別人多一點，再多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