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偷工減料的愛情

周敘拖著吉他箱爬上七樓時，樓道燈第十七次熄滅。

黑暗中，他聽見箱體里傳出琴弦震顫的余音——那是三小時前在地下通道最后彈奏的《安河橋》尾音。

**沒收音響時，琴頭在水泥地上磕出的傷痕，此刻正透過帆布傳來木質的痛感。

六零二室的門把手上，“出入平安”的春聯邊角卷曲，像一塊結痂的傷口。

鑰匙**鎖孔的瞬間，門內傳來玻璃碎裂的脆響，接著是女人帶著笑意的聲音：“王總，您付的是**的錢，可不包括往我酒里加料的服務。”

周敘推開門時，首先看見的是滿地鈔票。

百元大鈔上鮮紅的公章"海倫置業"像血跡般刺眼。

他的目光順著鈔票來到茶幾旁——真絲吊帶裙像蛻下的蛇皮堆在那里，沙發上，一個只穿著黑色內衣的女人正用破酒瓶抵著禿頂男人的下巴。

“二房東。”

周敘把吉他箱橫在兩人之間，箱體上的地鐵禁演通告貼紙正好對著女人的臉，“要報警現在說。”

女人轉過頭來。

她左眼睫毛膏暈開一片，右眼卻亮得驚人，像是有人往廢棄的礦井里扔了顆鉆石。

周敘注意到她鎖骨處的燙傷疤痕形狀很特別，像一座微縮的爛尾樓。

“正好。”

女人松開酒瓶，從男人西裝內袋又抽出一沓鈔票，“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

鈔票散落時，周敘看見每張背面都印著"海倫堡"的戶型圖。

凌晨三點的***調解室，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值班**打著哈欠：“所以你是她的...債主。”

女人在詢問表"職業"欄寫下“城市測繪師"”，字跡工整得像工程圖紙，"他欠我一份施工圖紙。

"周敘看見她填寫***號碼時，把1990改成了1993。

這個自稱姜渝的女人腳踝處有未洗凈的水泥漬，左手無名指留著戒痕，右手虎口卻有著長期握筆形成的老繭——真正建筑師的標記。

調解結束后，周敘在***門口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啤酒。

姜渝接過啤酒時，小指指甲在易拉罐上劃出一道白痕——那是設計師特有的習慣，用來檢查材料硬度。

“你救我不是因為正義感。”

姜渝突然說。

她指向周敘琴箱上的貼紙——被反復撕貼的“下通道禁止演出”通告，“我們都在找不會**封的舞臺。”

回程的出租車穿過"海倫堡"工地時，塔吊上的警示燈正巧熄滅。

姜渝搖下車窗，將高跟鞋扔向圍擋缺口。

夜風灌進來，帶著鋼筋銹蝕的氣息。

“那棟樓本該有空中花園。”

她的聲音散在風里，“現在混凝土里摻了太多海砂，三年后鋼筋就會銹穿。”

周敘低頭看著膝蓋上被踩碎的選秀通行證。

車載廣播正在報道《明日之聲》新季啟動，主持人的笑聲震得車窗嗡嗡作響。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就是在這個路口，看著海選晉級通知變成一紙空文。

出租車駛入隧道，黑暗如潮水般涌來。

姜渝的輪廓在黑暗中變得模糊，只有鎖骨處的疤痕在偶爾閃過的燈光下時隱時現。

周敘感覺口袋里多了樣東西——一把鑰匙，齒痕上還沾著那個禿頂男人的血。

“602的備用鑰匙。”

姜渝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房租可以欠著，但別問我昨晚去了哪。”

當車子沖出隧道，霓虹燈光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后視鏡里，"海倫堡"的巨幅廣告牌正在雨中剝落，露出底層更早的拆遷公告。

周敘摸到吉他箱夾層里的錄音筆——那里錄著三年前改變他命運的那個電話。

“到了。”

司機踩下剎車。

雨幕中，群租樓的輪廓像一艘正在沉沒的巨輪。

姜渝赤腳踩進水洼，腳踝上的水泥漬漸漸暈開。

“對了，”她轉身時雨絲橫貫兩人之間，“你吉他彈得真爛。”

周敘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

他打開琴箱，發現最粗的那根弦不知何時被換成了一根建筑用的鋼纜——正是“海倫堡”工地圍擋上掛著的那種。

樓上突然傳來鋼琴聲。

周敘抬頭看去，只見頂樓窗口有個模糊的身影。

后來他才知道，那是位癌癥晚期的芭蕾舞者，她總在深夜彈奏肖邦的《雨滴前奏曲》。

雨越下越大。

周敘站在樓道口，摸到墻上被人刻下的一行小字：“我們都是未完工的建筑。”

字跡很新，像是用高跟鞋的鞋跟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