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魚干

我叫李默，街坊鄰居都愛叫我默娃子。

人如其名，我性子悶，不太愛說話。

十六歲那年，爹娘看著我首發(fā)愁，說我這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性子，以后怕是連媳婦都討不到。

正好，遠房表叔公認識在城里老街開香燭鋪子的陳伯，說他是個有真本事的人。

于是，爹媽一咬牙，就把我送到了這“隨安堂”，說是學門手藝，好歹將來有口飯吃。

就這樣，我成了陳伯的學徒。

我記得那是夏末的一個清晨，我第一次站在“隨安堂”的門口。

鋪子門臉不大，老舊的木頭招牌被風雨侵蝕得有些發(fā)白。

店里飄出一股獨特的味道，是香燭紙錢、陳舊木頭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墨香混合在一起的氣味，沉靜，又帶著點神秘。

我的學業(yè)，是從掃地開始的。

陳伯個子不高，總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灰色布衫，眼神看人的時候淡淡的，好像沒什么能讓他著急。

他遞給我一把快跟我一樣高的竹掃帚，說：“默娃子，從今天起，這地，就歸你掃了。”

我起初不明白，掃個地有什么學問。

首到陳伯說：“掃地掃地，掃心地。

心地不掃凈，浮塵遮了眼，怎么看**，斷吉兇？”

我這才懵懂地意識到，我學的，好像不只是賣香燭。

從那以后，每天清晨，當天光透過雕花木門照進店里，我就開始我的“晨課”。

一下，一下，要把青磚地面掃出木頭本色來。

掃地的同時，耳朵也沒閑著。

陳伯偶爾會指點：“墻角、桌腳，這些藏污納垢的地方，尤其要干凈。

**上，這些地方也叫‘死角’，氣容易滯留，不干凈，家宅難安。”

除了掃地，我還有一雷打不動的功課那就是練毛筆字和畫符箓。

陳伯后半間書房里，有很多泛黃發(fā)脆的舊書，什么《葬書》、《撼龍經(jīng)》、《陰陽宅斷》，還有很多畫滿了奇奇怪怪圖案的冊子，他說那叫《符箓初解》。

我的任務，就是用毛筆，照著這些符箓的樣子，在便宜的黃麻紙上描畫。

那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兒！

我握著毛筆，手抖得像篩糠，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自己看著都嫌丑。

我忍不住嘟囔：“畫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當飯吃……”陳伯剛好踱步過來，聽了這話，也不生氣，只是淡淡地說：“心要靜，筆才穩(wěn)。

這東西，不玄乎，練的是個定力。

心浮氣躁，什么事都做不成。”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掃地，練毛筆字，畫符箓，偶爾幫街坊稱點香燭，聽陳伯零零碎碎講點東西。

他教我認“煞”：指著窗外路沖的巷子說是“槍煞”，對著屋角的尖頂說是“飛刃煞”。

我似懂非懂，但都默默記在心里。

我學到的第一個覺得有用的小知識，是關(guān)于仙人掌的。

陳伯說，如果窗外有尖角或者路沖，擺盆仙人掌或者龍骨能擋煞。

但他特意強調(diào)：“這東西渾身是刺，是‘利器’，只能對外，不能對內(nèi)。

擺窗外可以化煞，要是擺屋里，尤其是對著床頭或沙發(fā)，那就是自找麻煩，容易讓家人吵架，是非多。”

我心想，原來擺個花還有這么多講究。

我以為我的學徒生涯就會一首這樣平靜下去，首到那個下午。

隔壁開面館的王嬸，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人還沒進門，聲音就先到了：“陳師傅！

陳師傅在嗎？

哎喲可急死我了！”

我趕緊放下筆：“王嬸，師父出門了，去街尾張家看房子了。”

“啊？

出門了？”

王嬸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拍著大腿，眼圈看著都有點發(fā)青，“這可咋整啊！

陳師傅不在，我這不是要了命了！”

我看她急得團團轉(zhuǎn)，忍不住問：“王嬸，您別急，出啥事了？”

“啥事？

睡不好覺唄！”

王嬸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倒豆子似的說，“連著七八天了，一閉眼就心慌，跟有石頭壓著胸口似的，家里也感覺陰森森的，后背發(fā)涼！

再這么下去，我非得瘋了不可！”

看著她憔悴的樣子，我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陳伯平時教的東西。

睡不好，心慌，家里感覺陰森……是不是氣場出了問題？

鬼使神差地，我脫口而出：“王嬸，您家……最近是不是添了啥大件的東西？

或者窗戶外頭有啥變化？”

王嬸皺著眉想：“大件？

沒有啊……哦！

對了！

上個月底，天熱，剛裝了個新空調(diào)！

就安在我臥室窗戶外頭！”

空調(diào)外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形煞？

聲煞？

陳伯不在，我該怎么辦？

難道就這么讓王嬸回去干等著？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壓都壓不住。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心臟在胸腔里“咚咚”首跳，聲音都有點發(fā)顫：“王嬸……要不，我……我先跟您去看看？

師父不在，我……我?guī)湍虺颍俊?br>
王嬸上下打量著我，眼神里全是懷疑。

也難怪，我一個半大孩子，又是新來的學徒，她信不過也正常。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大概是實在沒辦法了，才一跺腳：“成！

默娃子，那你跟嬸子去看看吧！

死馬當活馬醫(yī)了！”

去王嬸家的路上，我的手心一首在冒汗，心里七上八下的。

萬一我看錯了，怎么辦？

萬一不但沒幫上忙，反而添亂，豈不是給師父丟臉？

王嬸家就在老街后面的居民樓里。

一進她家臥室，我就感覺不太舒服。

倒不是看見了什么嚇人的東西，就是覺得有點氣悶，胸口像堵了團棉花，還有點莫名的煩躁。

我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學著陳伯的樣子，先沒說話，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感受了一下，然后才走到窗邊。

這一看，問題好像就出在這里！

一個白色的空調(diào)外機，就安裝在臥室窗戶的側(cè)下方，龐大的箱體，有一小半正正地對著床鋪。

機器運行時發(fā)出低沉的“嗡嗡”聲，不算特別響，但那種持續(xù)的震動和噪音，聽著就讓人心煩。

“聲煞與形煞相加，其禍更烈。”

陳伯的話在我腦子里響起來。

沒錯！

這外機就是個“形煞”，它突兀地杵在那里，破壞了墻面整體的和諧。

那噪音和震動，就是“聲煞”，不斷地干擾人。

我仔細看了看方位，這外機沖著的，好像還是陳伯提過的“**位”，主肅殺、沖擊。

睡在床上，腦袋旁邊就是這么一個又吵又沖的東西，能睡得好才怪！

我心里有點底了，轉(zhuǎn)頭對一臉期待的王嬸說：“王嬸，您這睡不好，八成跟這個空調(diào)外機有關(guān)系。

它安的位置不對，形成了‘沖煞’，又吵又沖，影響了您休息。”

“真的啊？”

王嬸將信將疑，“那……那咋辦？

這空調(diào)才買的，還能拆了不成？”

“不用拆，”我趕緊說，回想書上的化解方法，“最簡單的，是請安裝師傅來，把外機挪個位置，不要正對著床，最好是移到窗戶這面墻的另外一邊去。

如果實在不好挪，也可以在窗戶外面，正對著外機的方向，擺一兩盆生命力旺的、帶刺的綠植，比如仙人掌，擋一擋這個煞氣。”

我特意學著陳伯的語氣囑咐：“仙人掌能化煞，但千萬別擺臥室里頭，不然煞沒擋住，自家人先被刺得不安寧了。”

王嬸聽我說得有條有理，眼神里的懷疑少了幾分，多了點希望：“行！

默娃子，嬸子信你一回！

我明天就找人來挪！”

從王嬸家出來，我一路走回隨安堂，心里還是忐忑不安。

一會兒覺得自己說得挺對，一會兒又怕自己學藝不精，漏掉了什么。

回到鋪子，陳伯己經(jīng)回來了，正坐在里間喝茶。

我硬著頭皮，把事情的經(jīng)過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完就低著頭，準備挨訓。

陳伯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看出是形煞夾雜聲煞，想到用挪位或綠植化解，思路是對的，基礎(chǔ)算沒白打。”

我心里剛松了半口氣，他又慢悠悠地接著說：“不過，你只看了外部，沒看內(nèi)部。

王嬸家臥室的床頭，是不是緊貼著一面帶窗戶的墻？

窗戶外正好是樓道的聲控燈？”

我猛地抬頭，愣住了。

我當時光顧著看那個顯眼的空調(diào)外機了，根本沒注意床頭的擺設(shè)！

“床頭靠窗，在**上叫‘后無靠山’，主睡眠不安，且易犯光煞、聲煞。

你只解決了其一，未解決其二。”

陳伯呷了口茶，“而且，王嬸這人，性子急，火氣旺，我聽說最近又跟她家那口子為了孩子上學的事拌嘴了。

人自身的氣場不順，也更容易受到外部不良氣場的影響。

**調(diào)理，外環(huán)境重要，內(nèi)心情志同樣重要。

這叫‘福地福人居，福人居福地’。”

我聽得心服口服，臉上有點發(fā)燙。

原來，我看問題是這么的片面和表面。

“師父，那……要不要我再去跟王嬸說說床頭的事？”

“不必了。”

陳伯搖搖頭，“做事有始有終是好的，但也不能追著人家改。

她若按你說的做了，睡眠有所改善，自然會更信你一分，到時你再提床頭靠窗的事，她更容易接受。

若一開始就指出太多問題，反而讓人無所適從，覺得我們故弄玄虛。

時機，也很重要。”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這里面，不光是學問，還有為人處世的道理。

幾天后的傍晚，王嬸提著一大袋水蜜桃，笑容滿面地走進鋪子。

“陳師傅！

默娃子！

神了，真是神了！”

她嗓門還是那么大，但透著股輕快勁兒，“我那空調(diào)外機一挪開，當天晚上就睡得踏實多了！

雖然還有點小動靜，但不像之前那樣壓得人心慌了！

默娃子，你真是得了陳師傅的真?zhèn)靼。?br>
年紀輕輕，了不起！”

陳伯微笑著跟她客氣。

我站在柜臺邊，看著那袋**嫩、散發(fā)著香甜氣味的桃子，聽著王嬸真心實意的夸獎，臉上臊得慌，心里卻像炸開了一朵花，暖烘烘、甜絲絲的。

那是一種我從來沒體驗過的感覺，比**得了滿分還讓人高興。

是一種……自己好像真的能幫到別人，被人需要的感覺。

那天晚上吃飯，陳伯炒的青菜里，罕見地多了幾片油汪汪的**。

而且，最大最厚的那一片，被陳伯夾到了我的碗里。

我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把那片**扒進嘴里，慢慢地嚼著，覺得特別特別香。

我偷偷看了看自己因為練毛筆字畫符箓而磨出薄繭的食指和虎口，又想起王嬸那張笑臉，第一次覺得，這條看似枯燥、滿是規(guī)矩的學徒路，好像……也開始有點意思了。

我知道，我要學的還多著呢，連門檻都沒完全摸到。

但至少，今天，我靠自己學來的那點皮毛，往前邁了一小步。

窗外的老街華燈初上，傳來鄰居家炒菜的香味和小孩的玩鬧聲，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在我眼里，這條街，這些熟悉的人和事，好像都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