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硫光碎影

古玩街的清晨，總是彌漫著一種特殊的味道——陳年木頭的腐朽氣、若有若無的香火味，還有新燒的瓷器和銅錢上刻意做舊的化學(xué)藥劑味，混雜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種名為“歲月”的假象。

陳朔深吸一口氣，將這熟悉的味道壓入肺底，推開“雅集軒”那扇沉甸甸的玻璃木門。

他是這里的店員，也是半個學(xué)徒，主要工作是看店、打掃，以及在老板需要的時候，打打下手。

店里很靜，只有博古架上那些真假難辨的瓶瓶罐罐，在透過窗欞的朝陽下，沉默地展示著或瑩潤或晦暗的光澤。

“小陳，先把店里那幾件‘雍正民窯’的青花碗收拾一下，一會‘聚源閣’的劉老板要來掌掌眼。”

老板李福海的聲音從里間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陳朔應(yīng)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開始工作。

他動作輕柔，目光在這些器物上掃過，心里卻自有判斷。

那幾只青花碗，畫工略顯呆板，青料發(fā)色浮艷，底足的火石紅更是做得刻意，行家一眼就能看穿是近年的仿品，也就蒙蒙剛?cè)胄械男率帧?br>
李老板心知肚明，那位劉老板，恐怕也未必不知情，古玩行的交易，有時候就是一出心照不宣的戲。

收拾完畢，距離劉老板到來還有段時間。

陳朔走到柜臺后，從自己的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木盒。

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堆五彩斑斕的碎片，在光線照射下，折射出炫目而破碎的光。

這是一件殘損的古代琉璃簪花碎片，是他家傳的舊物，據(jù)說是祖上某位“琉璃匠”留下的。

具體來歷己不可考，只知道傳到他這一代，就只剩下這堆碎屑。

他偶爾會拿出來，嘗試著憑借書本上學(xué)來的知識和自己琢磨的手藝，進(jìn)行修復(fù)。

這幾乎是一項(xiàng)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但他樂此不疲，仿佛能在這些冰冷的碎片中，觸摸到一絲遙遠(yuǎn)的溫暖。

今天，他打算嘗試拼接其中幾片較大的。

他戴上放大鏡，拿起特制的粘合劑，屏息凝神，用鑷子夾起一片海藍(lán)色的碎片，對準(zhǔn)另一片鵝**的斷口。

就在兩片碎片即將接觸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碎片仿佛突然活了過來，一股灼熱的氣流順著指尖猛地竄入他手臂，首沖頭頂！

陳朔眼前一黑，隨即又被一片無比強(qiáng)烈的光芒吞噬。

光芒中，他不再是坐在“雅集軒”柜臺后的店員。

他看見沖天的烈焰，古老的窯爐，一個穿著古代短褂的工匠，正滿頭大汗地對著爐火祈禱；他看見一雙布滿老繭的手，如何將五彩的礦石研磨、調(diào)和，如何用長長的吹管蘸取那熔化的、如同太陽核心般滾燙的料液，如何精準(zhǔn)地塑形、裁剪……無數(shù)關(guān)于火候、配方、手感的玄奧信息，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涌入他的腦海。

緊接著，畫面破碎，他又看見一場慘烈的大火，一間堆滿琉璃珍品的工坊在烈焰中崩塌，那件精美的簪花被人倉皇塞入懷中，在混亂的奔逃中，撞擊、碎裂……無盡的惋惜與悲痛，如同冰水般浸透了他的心臟。

“呃啊——！”

陳朔低吼一聲，猛地甩開手，鑷子和碎片“叮當(dāng)”落在柜臺上。

他踉蹌后退兩步，扶住冰冷的博古架才穩(wěn)住身形，額頭上己布滿細(xì)密的冷汗，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撞破胸膛。

剛才那是什么？

幻覺？

中暑？

他驚疑不定地看向柜臺上的琉璃碎片，它們依舊安靜地躺在那里，只是色彩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鮮艷、靈動。

就在這時，一種更奇異的感覺浮現(xiàn)。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視野似乎有些不同了。

目光掃過博古架上的器物，一些物品表面，會隱隱浮動起一層極淡的、如同水波般的光暈。

有的器物光暈瑩潤柔和，帶著溫涼的觸感；有的則晦暗駁雜，甚至附著著一絲令人不適的陰翳。

比如那幾只待會要交易的“雍正民窯”青花碗，表面只有一層極其稀薄、死氣沉沉的灰白光暈，而角落里那件不起眼的、李老板當(dāng)做添頭收來的明代德化瓷白釉杯，卻散發(fā)著一種內(nèi)斂而純凈的乳白色光暈，如同羊脂美玉。

他……能看見“光”？

“小陳？

你怎么了？

臉色這么白。”

李福海從里間走出來，疑惑地看著他。

“沒……沒事，李老板。”

陳朔勉強(qiáng)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擠出一個笑容，“可能有點(diǎn)低血糖。”

他不動聲色地將那盒琉璃碎片收回背包，手指觸碰到時，依然能感到一絲微弱的、如同共鳴般的暖意。

“沒事就好。

劉老板快到了，去泡壺茶來。”

李福海沒太在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綢衫，擺出迎客的姿態(tài)。

陳朔依言去泡茶，但內(nèi)心的震動卻無法平息。

祖?zhèn)鞯牧鹆槠⑼蝗缙鋪淼幕孟蟆⑦€有這能看見“寶光”的詭異能力……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他從未深思過的家族傳說——琉璃匠。

難道，那不僅僅是傳說？

“琉光靈眸……”一個陌生的詞匯，毫無征兆地從他心底冒出。

他端著茶壺的手微微顫抖。

這個世界，似乎從這一刻起，變得截然不同了。

而那些隱藏在都市霓虹下的古玩、財富、恩怨乃至他自身的身世之謎，似乎都因?yàn)檫@次意外，悄然掀開了冰山一角。

劉老板洪亮的笑聲己經(jīng)在門外響起，而陳朔知道，他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己經(jīng)無法再回到過去那種按部就班的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