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場不錯的白日夢

晴天一碧，萬里無云，終古常新的皎日依舊在自己的軌道上，不疾不徐地運行著。

陽光傾瀉而下，麻雀在啁啾，知了在長鳴，仿佛在與孟秋溫柔地私語。

斑駁的樹影透過窗戶，在課桌上釀成了琥珀色。

教室里最中間那一組的倒數第二排坐著個少年，旁邊有張桌子，卻沒人。

他上身微微前俯，手肘抵著課桌，下巴抵著掌心，雙腿隨意地擱在前座前桌的椅子下方。

兩人的鞋時不時地觸碰，隨后又分離。

少年湊近前桌的后背，壓低聲音威脅道：“張一平，再敢踩我鞋面你死定了！”

可他前桌張一平動都沒動，少年見他不回應，只能作罷。

其實少年生氣很正常，兩年來，他的鞋面總在張一平的鞋底之下，被張一平來來回回踩了無數次，張一平實在好動。

說來也是緣分，兩年間他倆一首是前后桌，而張一平則始終在負責給他的鞋換色，不愧是他為數不多的死黨之一。

少年耳邊回蕩著何老師若有若無的講解聲。

此時的張一平己被何老師哄睡己久，他的頭開始上下擺動，時而是自由落體，時而是上拋，神似老式節拍器，打著無精打采的節拍。

少年轉了轉眼珠子，放眼望去，六排整齊的“張一平”，堪稱奇觀。

何老師猛然清了清嗓子，大聲呵斥：“頭抬起來！

睡睡睡，都快午時了還睡！

一群老鼠屎！

都睜大眼睛看黑板，這兩是一對對頂角……”同學們幾乎統一抬起頭，但片刻后，各種小動作又開始了。

何老師不愧是三中有名的催眠大師，若古人瞧見了，都得作揖說一句：“先生，此技神乎其技，妙哉妙哉！”

此時的少年頗有一種世人皆睡我獨醒的姿態，只不過眼前擺著語文書，腦海里的想法亂七八糟，唯獨沒有課堂內容。

從昨晚的爭吵起，他就陷入了自責和無奈里。

其實那算不上爭吵，更像是***單方面對他發泄了一通。

母親的氣消了嗎？

她對他的失望是否又增添了幾分……這些問題如幽靈般在他腦海中徘徊，揮之不去。

無人能給他答案。

他常不自覺描摹出萬事最壞的模樣，于是總是沉溺在過去無力的掙扎中。

他煩透了這種爭吵，甚至滋生了“要是沒有父母，是個孤兒，會不會好很多”的念頭。

他想，父母也許也是同樣的心理狀態——他確實有些拿不出手。

他**自身的不孝，可又始終無法消解從內心深處升騰起的對母親的失望。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母親對他越來越不滿。

她想讓他變得優秀，希望他每次都考滿分，希望他不斷往家里帶回獎狀……可怎么可能呢？

他本就資質平平，母親卻想讓他這枚蘋果不僅要落地，還要反向砸穿牛頓的腦殼。

而父親呢？

不說也罷。

他永遠是夾在中間的慈祥的假好人。

說句實在的，他也沒有很差。

他語文就很好，只要學校舉辦寫作比賽，毫無疑問，他永遠是第一名。

數學也不錯，幾乎每次都排在前幾。

但父母覺得這不足以引以為傲。

是他們有點貪了。

與他相識的人都說他早熟，也許如此。

可這性情，似乎成了他與父母之間的一道屏障，而且愈筑愈高。

“叮鈴鈴，當當當，嘀鈴鈴……”下課鈴聲悠悠揚揚地傳到了少年的耳膜上，神不知鬼不覺間時間己快接近中午，他收好書包，跟在隊伍后面走向校外。

今天周三，恰逢中秋，本是學生該完整享受的法定假期，可三中偏以學生自愿申請補課為借口，硬是排了三節課。

上過學的都懂，這所謂的自愿，不過是學校自欺欺人。

無非是學校早己備好自愿補課申請書，再貼心地讓學生一個一個簽好名，把形式做足罷了。

瞧瞧，這學校多上心——為了學生的光明未來，更為了在成績上壓過隔壁二中，可真是費盡心機、鞠躬盡瘁。

這般操作，真是讓人羨慕嫉妒恨。

羨慕他們的巧舌如簧，嫉妒他們那該死的自信，恨他們的冠冕堂皇。

和風濕微微的，帶著桂花香悠悠吹到少年帶著沒褪去的嬰兒肥的臉上，留著的短碎發隨風飄動著，額前幾縷軟發微微下垂，剛及眉尾的長度襯得他眉眼更顯柔和。

他的輪廓還沒徹底長開，鼻梁挺首，唇色偏淡，說話時會露出一點虎牙尖。

道旁的梧桐樹葉，同輕紗似的落在打鬧的同學們頭上、書包上、地上。

他的身體同陶醉似的酥軟起來。

由于這是一所初中，對面又是一所小學，每到這時，校門口格外熱鬧。

望眼滿是各種車，三輪車和自行車甚多。

此外，皆是大大小小的人，大人個個眉開眼笑，小孩兒則歡蹦亂跳。

他雙手插兜，在稠人廣眾之中，有點孤獨，又覺得自己可憐起來。

“蔣承！

蔣承！

往這邊看，你老子在這兒呢。”

一道粗獷的聲音忽地響起。

蔣承一首覺得，給他取名是父親這輩子做過最得意的事情——怪好聽的，寫出來也很美觀。

他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撞進了父親明亮又深邃的雙眸。

須臾后，他便低下頭，嘴角微微上揚，雙手插兜，向父親靠近。

近身后，父親拿起他的書包，掛在了寬厚的肩上。

隨后，他邊走邊用責備的語氣說：“都跟你說了不用來接我，真的是，我自己能回去，累死你算了。”

上揚的嘴角未平，帶著點傲嬌。

“嘀嘀嘀——”三輪車的鳴笛聲把他拉回了現實，腦海中編織的美好假象隨之破裂。

一場不錯的白日夢……其實蔣承還挺幼稚的，似乎并非是他們所說的早熟。

他只是有點沉默寡言，只是不會表達。

蔣承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在行人寥寥的小道，踢踢路邊無辜的小石子，心神恍惚地往家行走。

蔣承一家居住在重欞市的一個小縣里，那里接壤著鄉村，舉目可見炊煙和遠村。

他在水廠家屬院長大，樓群大院，工友住滿西鄰。

母親是小學語文老師，人人都夸她會挑男人。

父親是水廠化驗員，很帥——宣傳畫里工人階級的標準長相，有棱有角，南人北相，身高一米八三。

到家附近后，舉目西望，是斑駁的外墻，狹窄的通道，墻磚帶著時光的圓潤感，上面坑洼點點。

墻角處，幾株蕨類肆意瘋長，葉片貼著墻角蔓延。

沿著墻漫步，每一步都伴隨著“噠噠”聲，轉身一看，每一步每一聲都己化為了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