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風吹過草原，余程我替君前往

。，其實只是后院柴房旁邊那間小屋。屋子小得轉個身都費勁，但余霽不挑。她在草原上睡過帳篷，冬天半夜被雪壓塌過，如今有屋頂遮著，已經是好日子了。，把院子里的水缸挑滿，再把廊下晾的皮子翻一遍。張娘子起初還盯著她，怕她偷懶，后來發現這丫頭手腳麻利，話又少，便不再多管。。，先過她的手。她摸一遍，聞一聞，翻過來看看皮板，說行，才往庫里搬；說不行，伙計直接退回去。。，一個胡商送來一張狐貍皮，油光水滑，看著確實像上等貨。余霽接過來摸了摸，又翻過來看皮板，搖了搖頭。“這皮子不對。”
胡商臉色一變：“小姑娘，話可不能亂說。我這皮子從肅州運來，一路上過了多少人的眼，怎么會不對？”

余霽也不爭辯，只是把皮子遞回去：“您若不信，可以找別人看看。”

旁邊幾個伙計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這可是老主顧，別得罪了。”

掌柜的猶豫了，讓人去請李任青。

李任青從二樓下來時，余霽正站在一旁，手里還拿著那塊皮子。他走過來，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余霽把皮子遞過去：“您看看。”

李任青接過來，也摸了摸，沒說話。

余霽指著皮板說：“狐皮的皮板薄，韌，手指一頂能透出光來。這個太厚，太軟。”她頓了頓，又說，“味兒也不對。”

李任青看了她一眼，把那塊皮子遞給旁邊一個老伙計：“去，拿火來。”

火折子一點，火苗剛湊近皮面，那皮毛立刻縮了，卷起來一小片，露出底下灰白的里子。

兔皮染的。

全場安靜了。

胡商的臉徹底垮下來，被伙計請了出去。掌柜的擦了擦額頭的汗，連聲說“好險”。

李任青把那塊燒過的皮子放下，看向余霽。

“怎么看出來的？”

余霽垂下眼睛，語氣平平的：“小時候阿爹教過。”

李任青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轉身上樓了。

旁邊一個老伙計湊過來，小聲說：“東家這是記在心里了。”

余霽沒接話，低頭收拾東西，回后院去了。

那日之后，沒人再嘀咕她。

余霽依舊每日挑水、翻皮子、看皮貨，話不多，活不少干。張娘子偶爾多給她盛勺菜湯，她也只是低聲道句謝，并不多說什么。

四月中的時候，錦繡閣來了一批新貨。

是南邊來的絲綢，花色新鮮，料子輕薄。掌柜的讓伙計們連夜整理入庫，余霽也被叫去幫忙。

她蹲在庫房里，把一卷卷絲綢碼好，忽然聽見外頭有人說話。

“東家來了。”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繼續碼。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停在庫房門口。

“這批貨怎么樣？”

是李任青的聲音。

掌柜的在旁邊應道：“都好，都好。南邊新出的花樣，長安還沒見過。”

余霽低著頭，把最后一卷絲綢碼好，站起來拍了拍袖子，準備從側門出去。

“余霽。”

她腳步一頓。

回過頭，李任青站在門口，正看著她。

“東家。”

李任青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袍子，比平日素凈些，眉眼間帶著點倦意。

“那批皮子，都入庫了？”

“入了。”

李任青點點頭，站在那里，沒有要走的意思。

余霽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就那么站著。

沉默了一會兒，李任青忽然開口：“你阿爹，還在草原？”

余霽愣了一下，點頭：“在。”

“就他一個人？”

“還有阿媽和哥哥。”

李任青嗯了一聲，沒再問。

又站了一會兒，他轉身走了。

余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庫房門口，心里頭有點奇怪。

他特意來庫房，就為了問這個？

那天晚上，余霽回屋的時候，發現門口放著一個小竹籃。

竹籃不大，里頭裝著幾個枇杷，黃澄澄的，看著就甜。

她愣了一下，往二樓的窗戶看。

窗戶關著，燈亮著。

她低頭看著那幾個枇杷，站了好一會兒，才彎腰把籃子拎起來。

枇杷很新鮮，應該是今早剛摘的。

她拿了一個，咬了一口。

很甜。

吃著吃著，她忽然想起白天庫房里那段莫名其妙的對話。

你阿爹，還在草原？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趕出腦袋。

也許是隨口問的呢。

四月底的時候，店里出了一件事。

一個熟客來取定做的皮貨，拿到手卻說不滿意，非說皮子不是當初看的那批。那客人在鋪子里吵吵嚷嚷，引得路人紛紛圍觀。

掌柜的好話說盡，那客人就是不依。

余霽正在后院刷皮子，聽見前頭的吵鬧聲，本想不管。可那客人嗓門越來越大，吵得人不得安寧。

她放下手里的活計，往前頭走。

站在人群外頭看了一會兒，她認出來了——那客人手里拿的皮子，正是她親手驗過的那批。毛色、皮板、紋理，都對得上。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這位客官，能讓我看看嗎？”

那客人回過頭，見她是個穿粗布衣裳的年輕姑娘，皺了皺眉：“你誰啊？”

“我是驗這皮子的人。”余霽說，語氣平靜，“您若不信，我可以再驗一遍給您看。”

客人將信將疑地把皮子遞給她。

余霽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指著皮板上一處不起眼的紋理說：“您看這兒，每張皮子都有自已獨特的紋路，像人的指紋一樣。這批皮子入庫的時候，我都看過，這些紋路我記得。”她又翻出另一張，“您若還不信，可以跟庫里的底賬對一對，每張皮子的紋路，我都記下來了。”

客人愣住了。

周圍的人也愣住了。

掌柜的連忙讓人去取底賬，一對比，果然都對得上。

客人無話可說，訕訕地付了錢，走了。

人群散了之后，余霽正準備回后院，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余姑娘好記性。”

她回過頭，看見李任青站在樓梯口，不知道在那兒站了多久。

余霽垂下眼睛：“沒有，就是看多了就記住了。”

李任青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

“每一張的紋路，你都記？”

余霽點點頭。

李任青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東西閃了閃。

“辛苦了。”他說。

然后轉身上樓了。

就這么一句？

余霽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轉身往后院走。

走到一半，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叫她。

“余霽。”

她回過頭，一個小伙計跑過來，往她手里塞了個東西。

“東家讓給的。”

余霽低頭一看，是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點心。打開，是塊桂花糕，還冒著熱氣。

她抬起頭，往二樓的窗戶看。

窗戶開著一條縫，一個人影從窗邊閃過去。

余霽站在那兒，看著手里那塊桂花糕，忽然不知道該想什么。

她想起在草原上，阿媽說過，一個人對你好不好，不要聽他怎么說，要看他怎么做。

可這個人，什么都不說。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

很甜，甜得有點齁。

她嚼著嚼著，忽然笑了。

搖搖頭，一邊吃一邊往后院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起白天那個客人鬧事的樣子，一會兒想起李任青站在樓梯口看她的眼神，一會兒又想起那塊桂花糕。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窗外月色很亮，照得屋子里一片清輝。

余霽悶在枕頭里，小聲說了一句：

“想什么呢，人家是東家。”

說完又翻了個身，對著墻。

過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