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途

宣統三年的海風，帶著咸澀的水汽，吹拂在"靖遠號"郵輪的甲板上。

陳懷瑾倚著欄桿，望著遠處漸漸清晰的海岸線。

他身上還穿著剪裁考究的西洋西裝，手里卻緊緊攥著一卷己經泛黃的《工程圖學》。

五年前，他正是在這個碼頭登船遠渡，如今歸來，己是另一番天地。

"聽說江夏那邊己經亂了。

"身后傳來旅客的低語，"皇上......怕是真要退位了。

"懷瑾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在倫敦讀到報紙上的消息時，還不敢相信。

那個他出發時還看似穩固的王朝，竟在轉瞬間土崩瓦解。

"懷瑾兄。

"他回頭，見是同船的顧世鈞走了過來。

這位比他年長幾歲的同窗，總是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沉靜。

"你看這海上的飛蛾。

"顧世鈞指著欄桿上一只正在撲騰翅膀的小蟲，"朝生暮死，卻也要奮力一搏。

"懷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只灰撲撲的飛蛾在咸濕的海風中掙扎著，薄翼上的鱗粉在夕陽下閃著微弱的光。

"我倒覺得自己像條春蠶。

"懷瑾苦笑，"在西洋學了這許多本事，如今回來，總要吐出些絲來。

"顧世鈞的目光變得深遠："蠶吐絲，是為作繭自縛，還是為了破繭成蝶？

這是個問題。

"郵輪緩緩駛入港口。

碼頭上擠滿了人，有剪了辮子的新派學生，還留著長衫的舊式文人，更多的是面帶憂色的普通百姓。

空氣中彌漫著變革的氣息，也飄散著不安的因子。

臨別時，顧世鈞遞給懷瑾一個藍布包裹。

"這是？

""一本《河防通議》，前朝的刻本。

"顧世鈞的笑容里帶著某種深意，"你學的是鐵路，但治水與修路，本質上都是要馴服這片土地。

或許對你有用。

"懷瑾正要推辭，顧世鈞己經轉身融入人群。

"他日若在龍城相遇，別忘了來聽雨閣找我吃茶。

"懷瑾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碼頭上喧囂的人流中。

他低頭打開包裹，古籍的封面上果然寫著《河防通議》西個字。

隨手翻開，書頁間飄落一枚干枯的蠶繭。

他俯身拾起，指尖傳來輕微的刺痛。

---龍城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懷瑾站在臨時租賃的寓所窗前，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

他回來己經三個月，懷揣的鐵路規劃圖卻始終沒能展開。

昨日去拜會交通署的舊識，對方面露難色："懷瑾啊，不是我不幫你。

現在南北對峙，張帥要修的是運兵的窄軌，李督軍非要采用旭日帝國的寬軌。

你這套全國統一的規劃......難啊。

"他想起今日在茶館聽見的對話："聽說了嗎？

南邊又要獨立了。

""這天下，怕是要大亂了。

"懷瑾的目光落在書桌上那本《河防通議》上。

這些日子每遇挫折，他總會翻閱這本書。

奇怪的是，書頁間的批注總能給他啟發。

那些關于治水的智慧，似乎也適用于這個混亂的時代。

他尤其留意到一條關于"分水嶺"的批注："水無定勢，當分則分，當合則合。

強求一律，反受其害。

"這仿佛是在回應他執著的鐵路夢。

夜深了，懷瑾點亮油燈，繼續修改他的"龍骨路網"規劃。

窗外風雪愈大，一只飛蛾不知從何處飛來，撲向燈罩。

他想起顧世鈞在船上的話，想起那枚干枯的蠶繭。

或許，他這只春蠶，注定吐不出想要的絲。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龍城另一端的一家茶館里，化名"聽雨閣"主人的顧世鈞，正在燭光下批注另一本古籍。

他的筆跡，與《河防通議》上的批注如出一轍。

"又一個輪回開始了。

"他輕聲自語，筆尖在紙上頓了頓，"這一次，你能破繭嗎？

"窗外，1912年的雪花靜靜飄落，覆蓋著這個古老國度未知的前路。